沈秋郎心底的警惕不降反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驱散某种荒谬感。
“有人吗?”她提高音量,朝着厂房深处那片被灯光切割得明暗交织的阴影区域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我来赎我爸了。”
话音落下,她看似随意地将手中沉甸甸的黑色皮箱“砰”地一声扔在脚边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雾。
接着,她双手闲适地背到身后,身体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一副来此闲逛、毫无防备的悠闲模样。
然而,就在她身体晃动、手臂自然垂落、借助身形和背后光线形成视觉遮挡的刹那——
一张纯黑色的御兽卡,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滴,悄无声息地从她西装袖口内侧滑出,精准地落入她虚握的掌心。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弹,御兽卡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黯淡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不远处一堆闲置废料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沈秋郎依旧保持着那副放松甚至略带散漫的姿态,只是茶色墨镜后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冷静地扫视着厂房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等待着主人的现身,或者……陷阱的触发。
伴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略显滞涩的拐杖杵地声,一个男人在数人的簇拥下,从厂房深处堆积的阴影里缓缓踱出。
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发福,挺着个明显的啤酒肚。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太利索,微微跛着,每一步都倚重着手中的金属拐杖。一张脸上带着长期混迹市井的油滑与狠戾,眼睛不大,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像在估量着什么。
与此同时,厂房二楼残破的环形走廊上,以及一楼各处堆放的废弃机器和建材后面,如同雨后蘑菇般冒出了更多人影。
他们手里拎着砍刀、钢管、链条等各式家伙,沉默而有序地移动着,迅速封堵了厂房唯一的出入口,也隐隐对站在中央的沈秋郎形成了合围之势。
沈秋郎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个拄拐的男人——陈斌。
随即,她注意到紧跟在陈斌身边的四个男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眼神锐利,站位隐隐将陈斌护在中间,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是枪。
哼,倒是挺惜命。沈秋郎心中冷笑。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几把枪又算得了什么?芝士的吐息,足以让子弹化为铜水。
然而,当她抬头,看到陈斌站在略微高处的废旧设备操作平台上,正用那种混杂着打量、评估、以及一丝令人不快的垂涎目光俯视自己时,沈秋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讨厌有人站在高处,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就是沈秋郎?”陈斌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烟酒过度的磨损感。他上下扫视着沈秋郎,目光在她年轻的脸庞和合体的西装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黄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就敢来?”
“你就是陈斌?”沈秋郎微微仰起头,茶色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锋利的回刺,“脖子洗干净了吗?”
“哈哈!”陈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年轻人,口气不小。就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
他笑声一收,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视线故意在沈秋郎身上逡巡,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跟着嘿嘿笑起来的马仔,舔了舔嘴唇:“不过嘛,就是这样带刺的,才比较‘好玩’,你们说是不是?”
一阵心照不宣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在厂房里响起。
真让人恶心。
沈秋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嫌弃地扇了扇风,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恶臭。
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是把这几个笑得最欢的家伙先骟了再杀,还是直接剁手剁脚看他们在地上爬。
“少在那放猪屁,熏到我了。”她松开手,语气里是全然的厌恶与不耐,“钱,我带来了。我爸呢?我说过,要见到活的、能喘气的。”
“他?当然还活着。”陈斌收起那令人作呕的笑容,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一件货物。
二楼,两个马仔应声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走了出来,拖到栏杆边。男人低垂着头,脸上有淤青,衣服沾满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是沈玉刚。还活着。
“还算你守信用。”沈秋郎冷哼一声,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重新盯住陈斌。
“我向来说一不二。”陈斌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嘛,你也看到了,他这条腿……啧啧,断得有点厉害。这伤啊,拖得越久,以后能不能站起来,可就难说喽。”
你是已经给自己写好遗书、分好遗产了吗?就敢这么跟你老子,你姑奶奶,你祖宗说话啊?
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焚毁一切热度的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般猛然从沈秋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冲上头顶,让她感觉血液似乎都变冷了,又在血管里疯狂加速奔流,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但她的声音,却奇异般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你想怎么样?”
“那天,我手底下的弟兄不过是去找楚雄华的老婆孩子‘聊聊’欠债的事儿,你倒好,突然跳出来横插一脚。”陈斌用拐杖轻轻敲着地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惋惜,“害得我直接折了一个兄弟在那儿,还有几个兄弟的宠兽,也全死了。”
他顿了顿,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话锋一转:“不过,那几个活着回来的兄弟倒是告诉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们说,你手里有一条龙?而且还是恶灵。更稀奇的是,那条恶灵龙居然肯听你的话?”
“对,”沈秋郎毫不避讳地承认,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就是待会儿准备用[龙息]给你从头到脚‘好好洗洗’的那条。”
陈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杀意,反而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小姑娘,火气别那么大。我呢,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把那条龙,还有——你是怎么让那玩意儿乖乖听话的法子,交给我。我立刻就让你带着你爸,全须全尾地从这儿走出去。另外,楚雄华欠我的那笔烂账,也一笔勾销。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听到这个“交易条件”的瞬间,沈秋郎几乎要压不住嘴角那抹荒谬的、带着讽刺的笑了。
虽然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那些恶灵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友好”,甚至愿意临时听从她的指挥?
总之,她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让恶灵听话的方法”。
这东西,恐怕全世界独此一份,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他居然想要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方法”?这不等于白送她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
不过,沈秋郎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交易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用芝士和自己最大的秘密,去换一个本来就该由陈斌负责的“放人”,外加抵消楚雄华的债?楚雄华的债关她屁事?
反正也是一个死人在对自己说话。
嗯……老楚她那个死爹的债务……反正陈斌死了,债务也就自动清零了。
毕竟,陈斌也不会有任何法律上的继承人来继承别人欠他的债务了。
“楚雄华欠你多少?”沈秋郎直接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斌以为她心动了,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本金嘛,不多,一千万。不过拖了这么久,利滚利……到现在,怎么也得有个四千万了吧?”
四千万御兽币。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几辈子都未必挣得到。
陈斌抛出这个数字,就是想增加自己筹码的分量,让沈秋郎觉得划算。
谁知,沈秋郎听完,非但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为难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甚至带着点……不屑?
“才四千万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一种让陈斌极其不舒服的轻松感,“跟我比,可差远了。”
在陈斌和他手下马仔们错愕、不解的目光中,沈秋郎慢悠悠地抬起手,伸出两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晃了晃。
“我欠别人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奇异的回响,“是这个数——两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