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坐在旁边,听完了林北的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这样整下去,别把人给整死了。那裴龙海活着才有用,死了就失去了价值。
他身上的那些案子,那些被盗卖的文物,都指着他开口呢。人要是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李兵摆了摆手,让周阳别操这个闲心,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
“放心吧,那老头没那么容易死。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还是知道的。”
他命硬得很。当年在潘家园被人打断腿,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死。
这些年东躲西藏,风餐露宿,也没见他怎么样。
你把他关起来不管不问,他也不会死。但那个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本来就是个残疾人,行动不方便,没有人照看,拉屎撒尿都得自已解决,整不好就得拉在裤子上。
这无疑是在裴龙海自尊心上,狠狠又踩了一脚。
周阳听完,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了。
毕竟他对那个老东西的了解,不及李兵百分之一。
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在林北和李兵脸上来回扫了一遍,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关着那个老头,还是说采取行动?”
林北从椅子上直起身,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带着商量的语气口吻。
“火候差不多了。要不大舅,你跟那个老东西见上一面?”
李兵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北注意到,大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当初裴龙海设局,差点要了李兵的命。
把他扔在盗洞里等死的时候,可曾想过师徒一场?
可曾想过那些年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替他卖命的恩情?
林北担心大舅会排斥,担心他见了裴龙海会情绪失控。
李兵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是时候了,我跟他之间,是时候见一面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小北,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安排。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林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林北开着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李兵坐在副驾驶,周阳坐在后排。
三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伴着他们一路往县城驶去。
白荷留在了老金沟。
林北交代过了,让她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走。
心里说不加上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女人心事重重,这趟来老金沟,好像另有所图。
但知道那女人本性不坏,但是该防备,还是要防备着点。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林北跳下车,李兵和周阳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二楼,陈军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来了?”他冲三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白惨惨的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冰冰的光。
他们穿过一道铁门,又下了一层楼梯,走过一条更窄、更暗的走廊。
最后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铁门跟公安局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
它更厚,更沉,表面涂着暗灰色的漆,漆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
门框是水泥浇筑,跟墙壁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这是一间地下档案室,当年日小鬼子修的,据说墙都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
厚度将近一米,航空炸弹落上去都啃不动。
这扇铁门能扛得住炸药包,重得两个人才能推开。
陈军强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最大的,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双手推着门,用了不小的力气,铁门才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光线顺着门缝涌进去,一点点吞噬着里面的黑暗。
门里没有开灯。
陈军强把灯泡拧掉了,这间屋子不透光,铁门一关,白天跟黑夜没有任何区别。
分不清时辰,不知道外面是日出还是日落,也不知道自已被关了多久。
时间在里面失去了意义,像一潭死水,停滞不动。
随着铁门完全打开,阳光照了进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形,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那人用手遮挡着眼睛,光线刺得他睁不开。
他眯着眼,从指缝间往外看,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裴龙海。
他从轮椅上掉了下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脏兮兮的衣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肿还没有完全消,嘴角的伤结了痂,黑黑的一条,看着触目惊心。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是狼狈。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辨认。
最后,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林北身上。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子……我已经说了配合你。你问什么我都配合,我全都告诉你。不能再把我关在这里了……”
伸出手,朝着林北的方向够着,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林北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往旁边站了一步,把身后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兵缓缓走上前,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伤痕的脸,那些年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从脑海里闪过。
逃荒进入四九城,饿的眼冒金星,遇到个坐着轮椅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教他本事带他入行,在潘家园里才有了一席之地,后来却要除掉他,把他扔在盗洞里等死。
往事如烟,烟消云散。
李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又不像笑。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也有几分释然后的平静。
“师父。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