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那家让人寒心的家政门店出来,夜里风刮得人脸颊发僵,她攥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赵敏。
这是她之前在北京找活时认识的姐妹,湖南人,个子小小的,说话温温柔柔,眉眼和她有几分相像,一起等活的阿姨总开玩笑,说一个是大版林晚,一个是小版林晚,跟亲姐妹似的。当时两人聊得投缘,互相留了电话,没想到落魄的时候,还真能用上。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林晚姐?”赵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听是林晚,立刻清醒了大半,“你咋了?听着声音不对劲儿。”
林晚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我从太原回来了,活没了,之前那个门店我不想再沾,你那边……能落脚不?”
“能!咋不能!”赵敏半点犹豫都没有,“我现在在另一家家政分店,这边干净,人也不杂,你赶紧过来,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林晚心里那股无处可去的慌劲儿,总算淡了一点。地铁早停了,公交也没了班次,她舍不得打快车,背着双肩包,拎着布袋子,一步一步往赵敏说的地址赶。夜里的北京胡同静得只剩风声,脚下的地砖凉得透底,她走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巷口亮着一盏小灯,赵敏正裹着外套在那儿张望。
“姐,可算来了。”赵敏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接她手里的袋子,“看你累的,快进去,屋里有热水,还有空床位。”
这家家政店比之前那家强太多,进门就是干净的地砖,墙面刷得发白,几张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没有油腻的饭桌,也没有乌烟瘴气的争吵。前台摆着一摞登记表,墙角放着饮水机,宿舍在里间,四张上下铺,铺着统一的蓝白床单,闻着还有洗衣粉的清香味。
两人躺在相邻的下铺,一直聊到后半夜。林晚把太原被辞退、宝妈那番三胎的托词、还有喝口汤被讹十块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赵敏听得直叹气,攥着林晚的手说:“姐,咱出来干保姆的,就是吃一碗开口饭,好用就留,不用就走,咱不欠谁的,就是心里委屈。你放心,这回有我陪着,咱一起等活,总能等到合适的。”
接下来两天,她们就一起守在店里等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外套拍得没有褶皱,坐在小板凳上,一听见中介喊人,立刻抬头望过去。可今年的保姆活格外紧俏,年轻的、有证书的、会早教的,一叫就走;像她们这个年纪,只会做饭打扫、老实本分的,问的人少之又少。
等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打电话跟家里抱怨,有人背着行李转身就走,说回老家算了。林晚每天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心里揪得慌。十万外债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坐吃山空,再找不到活,别说还债,连吃饭都成问题。
赵敏也急,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孩子还在上学,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压力。两人互相安慰,可安慰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直到第三天临近中午,中介忽然从里屋走出来,喊了一声:“替班三天,照看家里加喂宠物,一天三百,管吃管住,谁能马上走?”
林晚“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我去。”
三百块一天,三天就是九百,够她撑一阵子。赵敏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眼神里全是替她高兴:“姐,去吧,好好干,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林晚简单收拾了随身小包,跟着雇主派来的车走了。那户人家住在小高层,房子干净,活也轻松,就是每天打扫一遍卫生,按时给猫添粮换水,晚上关好门窗。她做事细致,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台面擦得没有一点水渍,雇主回来验收,二话不说多塞了五十块,说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阿姨。
三天一晃就过,林晚揣着九百五十块钱,回到了家政点。
赵敏还在原地等着,看见她回来,先是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跟着就垂下了眼:“姐,这几天还是没动静,长工轮不上,短工也被年轻的抢了,再等下去,咱俩真要扛不住了。”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屋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也沉得厉害。保姆这行,年纪越大越不吃香,她腰还有旧伤,再熬下去,只会更难。
赵敏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姐,我听一个老乡说,通州那边有物流仓库,专门给抖音、直播平台打包发货,计件算钱,多干多得,手脚麻利的,一个月比保姆挣得多。不用伺候人,不用看脸色,靠力气吃饭,你愿不愿意试试?”
林晚愣了愣。她当了一辈子保姆,围着灶台、家务、雇主转,进厂打包,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事。可转念一想,路是人走出来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真能挣到钱?”
“我问得清清楚楚,”赵敏点头,“打包、贴单、装箱,都是手上活,不难。就是累点,可咱啥苦没吃过?累不怕,能拿到现钱就行。”
林晚咬了咬牙:“行,咱去试试。”
两人当即不再犹豫,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出来——两个旧双肩包,两个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路程远,车费一共六十八,两人一人摊三十四,钱掏出去,林晚心里都疼,可一想到能有新活干,又多了几分盼头。
车子越开越偏,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的厂房,路边全是荒地和树林。林晚扒着车窗往外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活路还是又一次失望。
等停在目的地,她只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口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看着不像正规仓库,倒像个废弃院子。赵敏也愣了,掏出手机反复核对地址,没错,就是这里。
两人硬着头皮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正中一栋二层小楼,墙面虽然旧,却收拾得整洁,有点像乡下的小学校。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背着大小行李,一看也是来找活的。
其中一个穿黑色外套、看起来像管事的男人迎了上来,三十多岁,说话爽快:“你们是来做物流打包的吧?先登记,今天住下,明天一早统一带你们去仓库。”
林晚和赵敏跟着登记,才知道院子里这些人,有山西过来的,有河北过来的,全是底层出来挣钱的,有的欠了债,有的家里有病人,有的就是想多挣点给孩子攒学费。几句话一聊,彼此都懂对方的难处,很快就熟络起来。
她们被安排在二楼宿舍,四张上下铺,床板结实,被褥干净,墙角还有小窗户,通风透亮,比她们预想的好太多。两人把行李往床底一塞,总算松了口气。
到了饭点,管事的进来说:“厨房里米面油青菜都有,你们自己动手做,吃饱了明天好干活。”
一群人都没客气,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赵敏是湖南人,口味清淡,先择了一把小油菜,又切了块豆腐,打算做个清炒时蔬、一个豆腐汤,油放得少,讲究鲜爽。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一动:“敏敏,你教教我湖南菜咋做呗?我一直做东北菜,口味重,以后换个地方干活,多会一样是一样。”
赵敏笑着点头:“这有啥难的,湖南菜就是鲜、香、辣,清淡的也讲究原汁原味。你看,青菜要大火快炒,豆腐先煎一下再煮汤,才不碎还香。”
林晚认真看着她的手法,记在心里。等赵敏做完清淡的两个菜,她也上手,切了五花肉,放上土豆、豆角,炖了一锅东北乱炖,油香一出来,满屋子都是味儿。
一群人围在小桌旁吃饭,你尝我一口青菜,我吃你一筷子炖菜,说说笑笑,没有雇主和保姆的区别,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一起谋生的热乎气。林晚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说错话,不用看谁脸色,只觉得心里踏实。
吃完饭,林晚主动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管事的那个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站在门口看着,点了点头:“你们俩勤快,是能干的人。明天去仓库,就怕你们守不了规矩。”
第二天一早,有两个女助理骑着小电动车过来,说是要去菜市场买菜,给院子里的人准备午饭。这两个姑娘都是单身,二十七八岁,说话干脆,做事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打拼的性子。
“姐,跟我们一起去不?缺个帮手。”
林晚立刻点头:“去。”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风在耳边吹,一路到了附近的菜市场。里面人声鼎沸,菜摊摆得整整齐齐,西红柿红艳,黄瓜翠绿,土豆圆滚滚,猪肉摊飘着肉香,鱼摊在水池里扑腾。两个女助理很会砍价,三块钱的菜能砍到两块五,挑的都是新鲜又实惠的。林晚跟在后面,学着她们挑菜、称秤、算账,心里暗暗佩服,年纪不大,过日子却门轻。
回来的路上,女助理跟她聊:“姐,我们也是打工的,跟着王哥干好几年了。现在这社会,不像以前,出力气就能吃饱,干啥都得跟网络、跟直播、跟电商接轨。你们去打包的仓库,就是给网上直播间发货,现在最火的就是这个。”
林晚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现在干啥都得跟上时代,跟不上,就没饭吃。
回到院子,王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坐在小院子里聊天。
他自己也是打工出身,早年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后来跟着别人做电商,才慢慢熬出来。
“我知道你们都是来挣钱的,”王哥点了根烟,慢慢说,“可你们得明白,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进厂拧螺丝、出大力就能挣大钱。现在的行业,都跟网络绑在一起,直播、电商、物流,全是一条链。你们来打包,看着是手上活,背后全是网上的单子,不懂手机、不懂规矩,连仓库门都进不去。”
有人问:“那我们没文化,也不懂网络,咋办?”
王哥笑了笑:“不懂可以学,就怕不学。年纪大不是问题,不肯接受新东西,才是真的没出路。你们好好干,我能帮你们介绍活,可你们自己也得长进,不然到哪儿都一样。”
林晚坐在角落,听得认认真真。这些话,以前从没人跟她说过,她只知道干活、挣钱、还债,从来没想过,社会已经变了这么多。
没过多久,王哥就招呼大家上车,面包车拉着一行人,往真正的物流仓库开去。
一到地方,林晚彻底愣住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型仓库,一排排货架高耸入云,传送带嗡嗡作响,几百号人在里面来回走动,推车轱辘咕噜响,胶带撕扯声、喊号声、扫码声响成一片。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工厂,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一起上班,心里既陌生,又有点莫名的激动。
有人给她们发了饭票,中午统一在食堂吃饭。一群人排着队,拿着饭盒打饭打菜,两菜一汤,米饭管够。大家坐在长条凳上,挨着吃饭,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林晚端着饭盒,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自己也算真正进厂当工人了。
吃完饭,所有人集合在仓库门口,开始登记身份、录入系统、分配岗位。
林晚和赵敏站在一起,把身份证递了上去。
负责登记的人拿起两张身份证,对着系统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反复核对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她们两人。
“你们俩,同岁?”
“是。”林晚心里一紧。
对方摇了摇头,把身份证递了回来,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不行,年龄超了。我们仓库招工,年龄卡得死,系统录不进去,你们干不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半天没回过神。
赵敏更是直接僵住,眼睛一下就红了,小声问:“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能干,不怕累,啥活都能做……”
“不是我不通融,”登记的人摊手,“系统卡死了,超一岁都不行,我也没办法。”
周围的人还在陆续进仓,脚步声、说话声、机器声依旧热闹。
只有林晚和赵敏,站在人群外面,像两个被落下的人。
跑了这么远,花了车费,等了这么多天,抱着满心的盼头,以为终于能有一份安稳活计,能靠自己的力气挣钱。
结果,就因为年龄,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阳光照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亮得刺眼。
林晚抬头望了一眼天,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轻飘飘碎了。
连一点声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