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亚这栋三层别墅里,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并没有立刻等来全家人团聚的热闹。因为当时疫情还特别严重,北方那边管控得又紧,天气又冷,病毒传播得快,大家只能分批、慢慢往这边赶。最麻烦的还不是人,是家里两台车,都要让雇来的司机一路从北方开过来,长途跋涉,风险大,变数也多。
我一个人在别墅里守着,一边等着爷爷、小赵、孩子他们到,一边等着两台车陆续开过来。心里头一直悬着,那时候疫情闹得人心惶惶,走到哪儿都提心吊胆,空气里都像飘着看不见的病菌,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相比之下,三亚这边天气暖和,空气流通,稍微能松口气,可一想到北方那么严重,又忍不住揪着心。
我每天都在微信上跟两个司机保持联系,问路况、问位置、问身体情况,就怕路上出一点岔子。
第一辆开过来的,是爷爷那台大别克,车大、东西多,开车的司机是从四川那边找来的,叫阿牛。人看着老实,话不多,出发前我们就加了微信,一路随时报备位置。从北方开到三亚,这么远的路,中间免不了要下高速、吃饭、上厕所、休息,可那时候到处都查得严,服务区也不敢多待,能不下车就不下车。
阿牛快到小区那一天,我一早就醒了,心神不宁。三亚再暖和,我也觉得心里发紧,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阿牛发微信说已经到小区附近了,就是绕了好几圈,找不到入口,导航也不太准,问我该怎么开、从哪儿进、往哪儿拐。我站在别墅门口,一边电话指挥,一边往小区大门口望,心里急得不行。
过了十几分钟,我终于看见那台熟悉的黑色大别克慢慢开了过来。
车一停,阿牛推开车门下来,我一眼就瞅见不对劲——他整张脸通红通红的,眼神也发蔫,喘气都有点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牛先摆着手,声音沙哑地说: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我好像阳了!”
我当时吓得浑身一紧,脚步“噌”地一下就往后退,退出去好几米远,心“怦怦怦”直往嗓子眼跳。那时候新冠刚放开没多久,谁听说“阳了”不害怕?尤其是我们这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孕妇、有小孩,真要带进来病毒,那后果不敢想。
我隔着老远问他:“你咋回事啊?路上不是一直没咋下车吗?”
阿牛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
“这不开这么远嘛,总得下来吃饭、加油、上厕所啊。可能就是在服务区吃饭那时候感染上的,我也没敢多待,谁知道还是中招了。我身上难受,头也疼,浑身没劲。”
我这才看见,车上还带着狗,宠物笼子就放在后座,一路跟着他折腾。人都顾不上,更别说狗了。
我不敢靠近,赶紧从别墅里拿了一次性纸巾,远远递过去。
“钥匙你用纸巾包着,递过来,别直接碰。”
阿牛照做,用纸巾裹着车钥匙,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又往后退。
我等了一会儿,才上前,也用纸巾隔着,把钥匙捡起来。
一进别墅,我第一件事就是抓过酒精喷雾,对着钥匙、对着自己的手、对着门口地面,一顿狂喷,里里外外消了好几遍毒。那一会儿,我真觉得连空气里都是病毒,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
人是吓住了,可活儿还得干。
车上拉的全是家里的行李、吃的、用的、过年的东西,满满一大车,都得卸下来,搬进三层别墅里。
我一个人,扛的扛、拎的拎、抱的抱,从车上一趟一趟往屋里搬。东西又多又沉,楼上楼下跑,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满头大汗,口罩都湿透了。一边干活,一边还得提心吊胆,生怕阿牛留下的病毒没消干净,心里又累、又怕、又压抑。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天,才把第一车东西全部搬完、归置好。
阿牛也不敢多停留,简单交接完,就自己离开了,找地方隔离休息去了。
他走之后,我又把门口、楼道、车碰过的地方,全部用酒精擦了一遍,窗户全开着通风,心里那股紧张劲儿,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又隔了三两天,家里第二台车也终于开到了。
这一台我照样是全程电话指挥,等在门口,接车、消毒、卸东西、搬行李,一步都不敢马虎。全程戴着口罩,不敢大意,搬完又是一身大汗,累得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那几天,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身心俱疲。
一边要操心疫情、操心病毒、操心一家人安全,一边要接车、搬东西、收拾家务、消毒打扫,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好在,折腾来折腾去,爷爷、小赵、孩子也终于到了三亚。
人一到齐,别墅里才算有了点人气,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点。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边天气暖和,一点冬天的样子都没有,可该有的年味儿还得有。北方人过小年,最讲究的就是包饺子,寓意团圆、平安。
那一天下午,小赵特意开车,带着我一起出去买菜。
买肉、买面、买韭菜、买葱姜,挑新鲜的、好的,准备回来好好包顿饺子,过小年。
回到别墅,爷爷在客厅坐着休息,孩子在一边玩,我和小赵就进了厨房,和面、调馅、擀皮,准备热热闹闹包顿饺子。
屋里暖气足,窗外阳光好,海风轻轻吹着,本来是安安稳稳、开开心心的一刻。
我心里还想着,这趟三亚过年,虽然一路折腾,可总算平平安安聚在一起了。
就在我正擀着饺子皮的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随手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侄子阳阳。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心里寻思:
这孩子,肯定是知道我在三亚过年,打电话来拜年、问好了。
我擦了擦手,笑着接起电话:“阳阳啊,是不是给老姑拜年呢?”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阳阳平时热闹的声音,只有一阵压抑的哽咽、抽泣。
隔了好几秒,阳阳才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哭着说:
“老姑……我爷没了……”
那一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头上。
我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面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瞬间凉到底。
“你说啥?!”我声音都劈了,“阳阳你再说一遍!你说谁没了?!”
“我爷……你爸……我爷爷没了……”
我耳朵“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我拼命回想,一个礼拜之前,我还跟我爸通过电话。
那时候他就跟我说,他突然不会动了,浑身发软,像要瘫了一样。
我当时一听就急了,问我哥:“咋回事啊?好端端怎么会瘫?是不是你们都阳了,爸爸传染了?”
我哥说,他们一家人全都阳了,一圈人都倒下了。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赶紧催着我哥,立刻叫大夫上门,给我爸看看,是不是也阳了。
大夫到家一查,果然是阳了。
赶紧开药、吃药,一顿折腾。
第二天,我再打电话,我爸自己接的,声音还挺有力气,说:
“好了,不痒了,没事了,你放心吧。”
我听他说话清楚,精神头也还行,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三天,我又打电话,我爸说:
“牙疼,疼得厉害。”
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牙疼,说:“不行就让大夫再开点牙疼药。”
那时候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单纯的牙疼,是养了之后的后遗症,是身体扛不住了,是要命的前兆啊!
我万万没料到,从“不会动”,到“阳了”,到“好了”,到“牙疼”,前后才几天工夫,人就这么走了。
我爸一辈子吃苦受累,没享过几天福,我出来当保姆,辛辛苦苦挣钱,就是想让他晚年能好过一点,能多陪我几年。
我还想着,等过完年,从三亚回去,好好回家看看他,好好伺候他几天。
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拿着手机,腿一软,直接就蹲在了地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控制不住地大哭。
心里又疼、又悔、又恨、又慌,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小赵一看我这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我:“咋了林婉?出啥事了?你哭啥啊?”
我哭得说不出整话,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说:
“我爸……我爸没了……刚阳阳打电话……我爸走了……”
小赵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也慌了:“哎呀妈呀,这可咋整?这大过年的……”
我哭着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发直:
“我得回家!我必须马上回家!我得请假!我现在就跟宝爸说!”
我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哆哆嗦嗦找到宝爸的电话,打过去。
电话一接通,我声音哭得都变调了:
“老板……我请假……我得回家……我爸没了……”
宝爸一听这事,也非常意外,连忙说:“你别急,别急,我们知道了,这事天大,必须回,马上安排你走。”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乱了,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哭,只知道要回家、回家、回家。
小赵是个急性子,可这时候一点都不磨叽,比我还上心:
“别哭了林婉,哭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买票,买最快的飞机票!三亚直接回东北没有直飞,得中转,我现在就帮你抢票,抢最快的!”
她立刻拿出手机,又是查航班、又是刷票、又是打电话,一刻都不耽误。
我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什么主意都没有,全靠小赵跑前跑后帮忙。
那时候疫情期间,航班少、票特别紧张,想立刻走,根本没有直达,只能中转。
三亚先飞到一个中转大城市——我记不清具体是哪里,你就写中转大城市,再从那里换乘,飞回东北老家。
就算是这样,也是当时能买到的、最快的一条路。
票一买好,小赵就帮我收拾行李,简单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证件、口罩、酒精,一样不落。
爷爷也过来,叹了口气,安慰我几句,让我路上小心,家里这边不用担心。
我那时候,眼泪早就流干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我要回家,送我爸最后一程。
从小到大,我爸疼我、护我、拉扯我长大,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他就这么匆匆走了。
我远在三亚过年,他孤零零在家里走了,我一想到这儿,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恨自己跑得这么远,恨自己没能在他身边伺候,恨自己没早点看出他不对劲,恨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切都晚了。
我拿着机票、身份证,拖着简单的行李,小赵开车送我去机场。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望着窗外三亚的阳光、大海、绿树,心里却是冰天雪地,一片荒凉。
刚刚还有说有笑准备过小年,包饺子,转眼间,家破人散,父丧临头。
到了机场,我全程恍恍惚惚。
换登机牌、安检、登机,一切都像在做梦。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我望着脚下越来越远的三亚,眼泪又一次无声地落下来。
这一趟出来打工,来三亚过年,本想安安稳稳挣点钱,过个舒心年。
谁能想到,年没过完,就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独自一人,千里奔丧。
飞机在中转城市降落,再换乘,再起飞。
每多飞一分钟,我心里就多急一分。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从暖到冷,从绿树到白雪。
越往东北飞,天气越冷,心也越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样子:
他年轻时的样子,他老了的样子,他生病难受的样子,他最后电话里说“牙疼”的声音。
我一遍一遍在心里喊:爸,我回来了,你等等我,等等我……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什么挣钱、什么干活、什么委屈、什么矛盾,在亲人离世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我宁可一辈子不出来,宁可受穷受苦,也想换我爸平平安安、多活几年。
飞机终于快要降落在东北老家的机场时,窗外一片白雪皑皑,天寒地冻。
我的心,也跟着这天气,冻得僵硬。
下了飞机,冷风一吹,我浑身打了个哆嗦。
疫情还没过去,机场里人人戴着口罩,气氛冷清又压抑。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茫然地望着家乡的天空。
爸,我回来了。
可是,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这一路,千里迢迢,从温暖如春的三亚,赶回冰天雪地的东北。
从热热闹闹准备过小年,到突闻噩耗、仓皇奔丧。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忘不了这一路的痛和悔。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我辛辛苦苦在外打拼,到头来,连最亲的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种痛,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