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侯,世代跟皇家联姻的武英侯,大梁所有勋贵中,最顶级的存在。
现如今,别看顾敞颇为受朝廷信重。
那是因为,当今太后,那是顾敞的大姨子。
可论及勋贵中谁才是顶级,那无疑就是武英侯郭家了。
郭家祖宗,那是跟太祖一起从家乡起兵的发小,太祖建立大梁后,还将那位郭家祖宗封王。
要不是郭家祖宗觉得异性封王实在树大招风,最后自亲削去王爵,不然现在人家更是贵中之贵。
这两年虽然老武英侯年纪大了,也不太管事了。
但那也不代表人家就没落了。
秦翔之所以点了想要郭宏前来,其实就是存了烧冷灶的想法。
可现在冷灶没有烧好,还让郭宏被倭寇掳走切了拇指,这叫他如何跟武英侯家交代。
叶钊也觉得脑袋嗡嗡直想,他现在心中十分后怕,若刚刚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两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只觉得那里齐根隐隐作痛。
“怎么办?大人!”那佥事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倭寇,嘴唇都在打颤。
叶钊也巴巴地看着秦翔:“叔,要不,要不咱们骑上马赶紧……”
秦翔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极。
这公子哥若是跑了,那朝廷不会拿他怎么着。
可他作为出镇地方的主将,若是临阵脱逃,都不用朝廷下旨,作为督师东南的顾敞就可以请尚方宝剑直接斩了他.
想到这,他面色突然狰狞道:“逃?再敢言逃跑者,杀无赦!”
旁边两人被秦翔突然的狠厉吓了一跳。
秦翔转头对叶钊道:“叶钊,你现在把所有武举全都集中起来,叫他们守在寨墙前,若有倭寇靠近,就给我射箭。”
“秦叔……”叶钊大惊失色。
“在营中,没有什么秦叔,怎么?你敢抗命?”
叶钊被秦翔的眼神吓了退了退,只得咬了咬牙,去招呼武举们去了。
待他走后,那吴佥事小心翼翼道:“大人,叫这些公子哥……”
秦翔惨笑一声道:“好歹这些人还练过武艺,你难道还指望那些做工的士卒对抗倭寇不成?”
吴佥事闻言,心中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买闲钱他也有份,可真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他才知道,弄来的那些钱有个屁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很快,武举们就被集合到了寨墙前。
此时军官们的亲兵已经朝着寨墙外射箭,倭寇们的箭矢、火器也不不断朝营寨射来。
另一部分军官亲兵正忙着弹压那群无头苍蝇似的营兵,营中的秩序总算稍稍恢复了些。
见叶钊带着人过来,秦翔道:“都给我精神点,刚刚我已经派人去了狼山,咱们顶多支持一天,狼山那边便有营兵前来会和。”
他的鼓励,很显然没有收到效果。
一天?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瞧着对面倭寇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这寨子,别说一天,就算是一个时辰恐怕都受不住。
寨墙是用芦苇秆子和夯土垒的,高不过丈许,墙头插着些削尖的竹片,算是拒马。
叶钊站在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张弓,弓弦绷得极紧,勒进掌心的软肉里。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显而易见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明明已经僵死了,却还凭着惯性,一丝一丝地哆嗦着。
“叶二哥,咱们……咱们真要上墙?”田熙劭凑过来,胖脸上全是油汗,把灰尘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的弓背在肩上,可那弓弦是松的,箭壶里的箭矢插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的羽尾已经折了,像被踩断的鸡毛。
叶钊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寨墙,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
倭寇。
那些人的装束很奇怪,有的穿着明军的号衣,有的披着从百姓身上抢来的绸缎,还有的干脆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缠块布。他们的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的头皮,在暮色中像一群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芋头。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绿,像饿极了的野狗,盯着寨墙这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话,偶尔爆出一阵哄笑,声音粗嘎而短促,像钝刀割过麻绳。
“叶二哥!”田熙劭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肚子疼……”
“忍着。”叶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可我真的……”田熙劭的手已经捂住了肚子,弓从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的盐碴地上。
他的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肥腻的赘肉中间,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油纸,“我、我要出恭……”
“去你妈的!”叶钊猛地转头,眼底烧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倭寇就在外头,你要出恭?你不如直接出去,把屁股撅给他们!”
田熙劭被吓得一哆嗦,裤裆里已经泛起一股臊臭。他低头看了看,裤脚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盐碴地上积成一小洼,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叶二哥,我爹是大河卫指挥使,我、我不能死在这儿……”
“谁爹不是指挥使?”旁边突然插进一个声音,带着同样发颤的尾音。是康乐伯家的一个庶子,叫什么钱……钱什么来着,叶钊一时想不起来。
那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却在地上划来划去,把盐碴地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我、我爹还是伯爷呢……”
叶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也是拉弓的手,前不久,就是这只手,在南京大校场上连开三弓,箭箭中的,博得满堂喝彩。可此刻,这只手的拇指却隐隐作痛,仿佛已经被人齐根切去,只剩一个血淋淋的断茬。
“别、别说了……”有人带着哭腔哀求,“叶二哥,咱们逃吧!”
终于有人挑明了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钊的身上。
叶钊的心中动摇了,可是他还在想着自己的前程,若是跑了,若是跑了,那他即使被自家老爹保住了性命,可前途也就毁了。
这时,让人厌恶的田熙劭凑了过来小声道:“叶二哥,留得青山在,咱们什么命,能跟这些丘八一起埋在这盐碱地里吗?”
叶钊原本的犹豫,一下子被这句话摧毁了。
就在这时,寨中有人惊呼:“是郭状元!”
“是武英侯家的郭宏!”
叶钊闻言,赶紧扒在寨墙缝隙里看去。
只见原本意气风发的郭宏,此时披头散发,被人以耻辱的姿势绑在一个十字大木上。
旁边一人提着刀站在旁边喊道:“快点打开寨门,放下兵器投降,不然老子削了这公子哥的耳朵。”
寨中无人回话,只有河滩的风声依旧呼呼的吹。
只见那人根本没给寨中人心理建设的时间,一刀挥下,郭宏顿时惨叫一声,鲜血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行刑的那人嘶吼着,狂叫着,隐隐顺着河风传了过来:“小满娘,爷们给你报仇了!”
看着状若疯虎的男人和血淋淋的郭宏,叶钊彻底垮了,他一边盯着寨墙外,一边口中喃喃道:“走,走,赶紧走,快些走,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