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前的青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
六具棺材横陈在阶下,漆色尚新,棺头的“奠”字用金粉描了,被汗水一洇,晕出些潦草的痕迹。
棺盖都没钉死,那缝里漏出丝丝缕缕的臭气——天尸首停了两日,虽用石灰腌了,仍挡不住那股子腐腥的臭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在府衙前的空地上盘桓不去。
沈仝跪在棺材最前头。
他是沈家二房的长子,年方十九,在苏州和靖书院读了三年书,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此
刻这双手却高高擎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是他连夜写就的血状。
只见他面对前来劝说的衙门书办,理也不理,只执拗地昂着头,跪在地上,将血书高举头顶念道:
松江府童生沈仝,代杜氏、沈氏、陆氏三族遗孤,泣血叩阍,谨呈状纸于知府杨公廷选阁下台前……
松江府华亭县童生沈仝,系沈氏二房嫡子;代告人:杜氏遗孀周氏、陆氏遗孤杜氏等共一十七口。
被告:松江府同知陈凡,南直隶松江府同知,丙午科状元,兼海陵团练总团总。
告由:酷吏滥杀、屠戮良民、僭越国法、动摇国本。
伏以:
天地有常,王者以仁德化育万民;刑赏有节,圣人以律法匡正天下。今有酷吏陈凡者,假修河之名,行苛暴之实;借通倭之诬,逞屠戮之凶。三族百口,一朝殒命;百年望门,瞬息丘墟。冤气冲天,六月丨飞霜;悲声匝地,九原含恨。生员等孑遗苟活,不忍先人之骨未寒;弱息衔冤,敢叩当道之门以告。
谨将陈凡罪状,胪列如左:
其一曰:出身侥幸,骤登华要,不知敛抑,反肆骄矜。
陈凡本寒门末士,幸逢丙午大比,得中状元。朝廷拔擢,授翰林修撰,此天恩浩荡,当思报效。乃其不安素位,乞外松江,假以亲民,实图自利。既任同知,不务抚字,惟事操切。筑河之役,征发二十万民夫,驱老弱于泥泞,役丁壮于沟渠。死者填壑,生者流离。此其苛暴之端,已见一斑。
其二曰:修河靡费,朘削地方,民不堪命,士绅切齿。
陈凡倡开新河,美其名曰"以河养河",实则括敛商贾,鬻卖路权。沿河闲田,岁租骤涨至每亩二十五两,百倍于常制。盐商黄氏、汪氏,挟资横行,垄断津渡。小民舟楫,寸步难行;地方膏腴,尽入私橐。更以"助河银"之名,设卡抽分,形同盗跖。此其贪墨之实,罪不容诛。
……
也幸亏这沈仝年轻,记性好,一口气背了两炷香的功夫,竟然给陈凡罗列了五条大罪。
最后一段还威胁杨知府道:“知府杨公,秉公执法,上体天心,下恤民瘼。即刻将陈凡锁拿解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若其党援盘结,阻力横生,生员等愿伏阙叩阍,赴都察院、通政司、甚至登闻鼓院,沥血以陈。纵碎首于玉阶之前,必不令冤魂于地下含恨。”
他刚刚念完,衙门口的三族男女便齐齐大声恸哭,有个女眷更是直接哭晕在场,引得周围一片喧哗。
“杨府尊!”沈仝再次嘶喊,“你看见了么?你听见了么?一百单九条人命,六十七人联保,五宗大罪——你今日若不给我三族一个交代,我沈仝便一头撞死在这府衙门前,以血溅你【明镜高悬】之匾!”
……
府衙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杨廷选急得绕室而走,不断对身边催促道:“怎么样?陈大人有没有请过来?”
他的幕友屈先生张了张屋外,语带埋怨道:“没有,都去请了几次了,陈同知就是不来,东主,这件事太大了,咱们松江府可摁不住,要不还是派人出去传话,叫他们冤有头债有主,去同知厅那边闹去,然后咱们再派人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杨廷选闻言顿时大怒:“文瑞此行此举,那是三家要先治他于死地,文瑞不过反击而已。”
屈先生为难道:“可是现在那群人不找陈同知的麻烦,却将麻烦甩给了东主,若是东主再不行动,这三族在朝野的关系,肯定会将这件事牵连到东主头上的。”
杨廷选不满道:“便是牵连到我头上又何妨?我来松江,本就是为文瑞做事铺平道路,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老师?有什么面目去见文瑞?”
屈先生知道自家东主跟陈凡的关系,也知道不好再劝,于是只能叹了口气,皱眉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去同知厅的衙役跑了回来,对杨廷选道:“大人,陈大人说了,这件事他自有主张!”
一听这话,杨廷选顿时送了口气。
说来奇怪,他之前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刚当官那会儿,若发生了这种事,当事人还这么回话,那他必然是要大发雷霆的。
可陈凡就是不一样。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杨廷选莫名其妙感觉到安心。
果然,不一会儿,府衙门子匆忙跑了进来,大声道:“府尊,陈同知出来了,陈同知出来了。”
杨廷选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陈凡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直接面对这几家士绅“苦主”。
当杨廷选匆匆来到府衙大门外时,只见陈凡已经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目光巡视着披麻戴孝的众人。
刚刚还口若悬河的沈仝,在陈凡目光的逼视下,竟忍不住地悄悄低下了头。
“沈仝。”陈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府衙前的嘈杂。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书信来晃了晃:“你说我酷烈,说我残害忠良士绅。说要把我交给三法司严办,可以,到时候三法司公堂之上,希望你看到这些书信时,还能像今天这般硬气。”
在场所有围观的松江百姓这两天早就听说了,陈大人遭遇沈家、杜家和陆家家仆死士的围攻,差点就死在陆家门前,而且陈大人还从其中两家搜到了他们跟倭寇串谋的书信。
看来陈大人现在手里的,正是那些书信了。
听到这话,刚刚还低下头的沈仝,仿佛有一股子力气支撑似的,亢起头来反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都是你的栽赃。”
说罢,他爬了起来,转身朝身后拱手道:“何大人,请你出来主持公道。”
他的话音刚落,从人群之后走出一个长髯官袍中年。
浙江道巡按御史何必贵缓步踱至阶前,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扫过六具棺木,又抬眼望向陈凡,沉声开口:
“陈同知,你手里攥着几封书信,便想定三族通倭之罪?本官问你——”
他伸出两根手指:
“《大梁律》刑律【断狱】条明载:凡勘问罪囚,必先取原被告词因明白,依律议拟。你陈凡身为同知,非奉旨专审,私刑逼供、擅杀百口,这算哪门子的【依律议拟】?”
何必贵又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宪纲》有言:御史巡按,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本官奉敕巡按南直隶,今日既见尸骸塞道、血状冲天,便不能坐视。陈凡——”
他一字一顿:
“本官着你即刻回籍待勘。一应职事,暂交杨知府署理。待本官具疏上闻,请旨三法司会勘。若你所呈书信属实,三法司自有公断;若系构陷——”
何必贵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陈凡手中那叠书信:
“《大梁律》诬告条怎么写的?诬告人罪,加所诬罪三等。你杀了一百单九条人命,该当何罪,你自己掂量。"
他转向沈仝,微微颔首:
“沈童生的血状,本官收下了。三族冤魂,朝廷自有昭雪之日。”
说罢,何必贵从袖中取出巡按御史关防,往棺木旁的石狮头上一按,转向杨廷选:
“杨知府,即刻锁拿陈凡印信,遣吏押送原籍。本官这就拜疏——‘酷吏滥杀,屠戮士绅,动摇国本,恳乞圣裁’。”
他最后看了陈凡一眼,语气淡漠:
“打掉他的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