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默穿过那层结界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沉沉的黑。
这些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由浓郁的尸气凝成的,它们像雾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腐朽与沉寂的气息,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阴森的氛围里。
光线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只有那些尸气偶尔翻涌时,才能借着它们表面隐约折射的微光看清近处的轮廓。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更麻烦的是,这个洞穴内部四通八达。
楚默沿着主洞道走了没多远,眼前就出现了三个分岔口,每一条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黑洞洞的看不清尽头。
他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那条,又看了右边的那条,再看了中间的那条,三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差异。
这就有些难办了。
楚默站在岔路口,正在思索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
砰砰砰。
是心跳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传过来的,但在这个死寂的洞穴里,它清晰得不容忽视。
更有意思的是,这心跳声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的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体内响起的。
“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楚默体内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楚默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喜悦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四周,尽管明知道说话的人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却还是忍不住喊道:“前辈?”
“看来,你已经去鬼冥宗取到了我想要的宝物。”
尸无心的声音里多了一分满意,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办事得力的后辈。
楚默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个月来往返奔波,从南云城到鬼冥宗,又从鬼冥宗一路追踪到乱虫山,中间经历的种种波折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他应声道:“对,我按照前辈的要求,前段时间去了鬼冥宗。”
他没有提鬼冥宗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取到那件宝物的,只是简单地确认了事实。
那些过程不必细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约定。
“进来吧。”
随着尸无心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微弱的白光。
那光芒很淡,像是随时会被周围的尸气吞没,却偏偏顽强地亮着,一明一灭之间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楚默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迈开步子朝着那团白光追了过去。脚下的路依然崎岖,但他的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心中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在翻涌,那种感觉像是在漫长黑暗的隧道尽头终于看到了光亮,所有积攒的期待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种滚烫的情绪。
“终于可以弄明白自己体质的问题了。”
他在心里想着,步伐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
从第一次遇到尸无心开始,这位大帝级别的存在就看出了他身上的不寻常。
但当时的尸无心只是点破了他的体质有问题,却没有告诉他具体的问题是什么。
可现在终于可以知道了,楚默越想越激动。
奈何这条隧道出乎意料地长。
楚默追着那团白光走了一程又一程,穿过一个又一个岔道,绕过一处又一处塌陷的岩壁,但那团白光始终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够不着。
周围的景象在不断地变化,有时是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有时是宽阔得像地下宫殿的穹顶空间,但不管怎样变化,不变的只有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尸气和前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白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团白光终于停了下来。
它停在一截白骨上。
那是一截手臂的骨头,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和尘土之间,白色的骨质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和那团引路的白光是同一种质地。
除此以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头颅,没有任何其他骨骼,就只有这一只手骨。
楚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截白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出细小的回声。
尸无心的声音从那截白骨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这是我一团意识寄托的地方。”
“寄托?”
楚默咀嚼着这个词,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完全明白。
“我没有肉身,又离开了南云城那地方,所以我的魂影会渐渐虚弱。
唯有找一些特殊的骨头逗留,才能减缓这种消散的速度。”
魂影是修士失去了肉身后,以魂魄之力凝聚而成的替代形态。
但它终究不是真正的身体,就像水离开了容器会蒸发一样,魂影离开了特定的环境,也会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一点地耗散。
这个世界对失去了肉身的魂魄从来都不温柔。
楚默听完这番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位可是大帝级别的存在,是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物,是无数修士仰望的传说。
他忍不住问道:“你是大帝,也会?”
那个问题没有说完,但尸无心已经听懂了。
白骨里传出一声轻轻的自嘲般的笑,那笑声里带着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有的淡然和通透:“大帝也不是仙人,谈何不灭?”
这句话落在楚默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是啊,大帝再强,终究还是人。不是仙人,不是神明,逃不过三灾六难,躲不开生老病死。
世人提起大帝时总是满怀敬畏,把他们说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但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站在更高处的人罢了。
高处不胜寒,却依然会冷,会痛,会消亡。
楚默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再去追问那些关于生死的宏大命题,转回了最实际的问题上:“那前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身体的问题了吧?”
“别急,先把你在鬼冥宗拿到的法宝给我。”
楚默压下了心中那股急于知晓答案的焦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那面聚魂镜。
镜子躺在他的掌心,通体漆黑,光滑的镜面上看不到任何倒影,只有一层淡淡的黑光在镜面下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烟。
它不重,但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温度。
不是冰凉,也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触感,好像握着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扇通往某处的门。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尸无心感应到了这面镜子的存在。
那种感应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去触摸确认,而是一种更深层次上的共鸣,像是两块磁石在彼此靠近时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拉扯。
“好,就是它!!!”
话音未落,那截白骨里突然涌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的形态模糊不清,边缘在空气中不断地波动,像是随时会散开却又勉力维持着凝聚的状态。
它从白骨中脱离出来,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向了楚默手中的聚魂镜。
黑影与镜面接触的刹那,无声地融了进去,像是水滴落入水面。
紧接着,聚魂镜上骤然爆发出庞大的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