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鼎中。
那团跳动了几十万年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炸开。
鼎壁上密密麻麻的劫符,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成一团。
万千符文在同一时刻扭曲尖叫,发出刺耳欲裂的嗡鸣。
整座万古深坑剧烈震颤,坑壁上那些刻自上古的封印阵纹寸寸崩裂,碎石簌簌而落,砸在坑底激起漫天尘烟。
一股磅礴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帝威,从鼎口喷涌而出。
不再是之前那种含而不露的压迫。
而是真正苏醒的。
完整的。
不容任何生灵直视的——大帝之威。
暗红色的劫光在鼎口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
先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骨骼自光中析出,根根如玉,布满细密的暗红劫纹。
而后经脉如虬龙盘绕,血肉如潮水般覆上,一寸寸勾勒出伟岸挺拔的轮廓。
像是有一只跨越了时光的手,正以劫力为线,一针一线,缝合一具本该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躯体。
万劫大帝的肉身。
那具历经万劫淬炼,曾硬撼异域数位至尊而不倒的万劫体,正在天道规则的强行干预下,重凝于世。
他肌肉虬结,皮肤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劫纹。
每一道劫纹都在微微发光,如同无数条暗红色的河流,在他身上缓缓流淌。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修为波动,却被万劫窟的天道规则死死锁死,钉死在金丹境巅峰,一丝一毫都不得逾越。
泛着银白光泽的规则锁链缠满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帝力想要破茧而出,便被锁链勒得滋滋作响,硬生生压回丹田。
这种压制,足以让任何大帝都感到屈辱与虚弱。
可万劫大帝没有。
他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一切,早在几十万年之前,就已经被他算得明明白白。
一道神魂虚影,缓缓从他头顶浮现。
那神魂通体暗金,面容与肉身如出一辙,却刻满了几十万年的风霜。
眼窝深陷,鬓角染霜,唯有一双眸子,燃着两簇幽绿的劫火。
那劫火清澈而深邃,像两团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古老星辰,不见半分黑暗侵蚀的浑浊。
“本帝,回来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
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在整个深坑中滚滚回荡。
每一个字落下,都震得坑壁上的碎石簌簌而下,砸在地面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君傲三人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头顶轰然落下。
那不是修为上的碾压。
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差距。
是凡人面对神明时,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敬畏。
万劫大帝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急着动手。
反而发出了一声沙哑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压抑了几十万年的,沉甸甸的感慨,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尽自嘲。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刚刚凝聚的肉身,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却早已布满裂痕的旧物。
“你们可知,本帝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当年本帝遭异域七位至尊联手偷袭,肉身崩碎,神魂重创,又被黑暗本源侵蚀,眼看便要形神俱灭。”
“本帝不甘心。”
“本帝从尸山血海中爬起,以劫为道,斩尽诸天敌,硬生生杀出一条大帝之路。凭什么,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黑暗之中?”
他顿了顿。
抬手,轻轻抚上万劫鼎冰冷的鼎壁。
鼎壁上的劫符,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骤然亮起万丈红光。像是沉睡了几十万年的老狗,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本帝的万劫鼎,原本是要炼成仙器的。”
“可惜没有长生物质的成仙之路,太过艰难,万劫鼎在晋升仙器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原有的器灵,为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击,替我承担了成仙之路的全部代价,在我怀中,消散成了虚无。”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器灵死了,仙器也炼不成了。可这鼎,不能没有灵魂。”
“于是本帝做了一个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决定。”
“本帝以万劫鼎为炉,以自身神魂为薪柴,生生熬了三千年,将自己炼化成了这鼎的新器灵。”
君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将神魂炼制成器灵。
这不是夺舍法宝。
这是将自己从生灵,降格为器。
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帝,变成了一件没有自由的工具。
器灵可以长生。
只要法宝不毁,器灵便不死不灭。
这是天道给予法宝的特权。
可神魂想要成为器灵,难如登天。
那是本源层面的撕裂与重组,其中的痛苦,比魂飞魄散更甚千倍万倍。
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能做到。
可万劫大帝做到了。
为了活下去。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物品,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万劫窟中,整整几十万年。
这份求生欲,早已超越了执念,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
万劫大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三人身上。
眼中没有杀意。
却有一种比杀意更让人心寒的东西。
“天道许诺本帝。”
“只要击杀你们,本帝便可真正复活。”
“不是以器灵的身份苟延残喘,而是以完整的大帝之身,重临诸天。”
“所以,即便本帝非常欣赏你们三个小辈。”
“但为了活下去。”
“本帝,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深坑中响起。
“慢着。”
洛星河缓缓站了起来。
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并不重。
却让万劫大帝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瞬。
“洛兄,你——”君傲皱眉,伸手想去拉他。
洛星河侧头,朝他笑了一下。
伸手,轻轻挡开了他的胳膊。
那笑容里没有狂妄,没有冲动。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君兄,这一路走来,你和梅姑娘,替我挡了太多太多。”
“今天,换我来挡。”
他转过身,直面万劫大帝那张沧桑而威严的面容。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在下洛星河,天星洛家少主,妖孽榜第六。”
“这些名头,在大帝面前或许不值一提。”
“但今天,晚辈想试一试。”
“试试我这觉醒了星辰血脉的后辈,能不能在前辈的大帝之路上,踩下一个脚印。”
“哪怕,只是一个脚印。”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千军万马在胸腔中同时擂鼓。
“星辰血脉——开!”
三百六十五枚星辰印记,轰然炸开!
璀璨的星辉冲天而起,将整个深坑照得如同白昼。
洛星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颗燃烧的星辰。
两道星辉分身,同时自体内踏出,与本尊成品字形而立。
金刚术金光遍体,斩仙术锋芒凝于拳尖。
三道身影裹挟着漫天星辉,悍然扑向万劫大帝。
万劫大帝看着那三道冲来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
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有意思!有意思!”
“你们三个一起上,都不是本帝的对手。”
“何况你一个。”
他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没有法则加持。
没有法力波动。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肉身之力。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拳。
轰出的瞬间,整个深坑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形成一片死寂的真空地带。
拳锋过处,空间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脚下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拳压,呈环形向外炸开,一道宽达数丈的裂口,瞬间蔓延至坑壁。
洛星河和他的两道分身,还没靠近万劫大帝身前三丈,便被那无形的拳罡撞了个正着。
三道身影如遭雷击,同时倒飞出去。
两道分身在空中便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屑消散。
洛星河本尊重重撞在坑壁上,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人形凹坑。碎石如雨般落下,将他半埋其中。
“洛兄!”君傲身形一动,便要冲过去。
洛星河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出来,单膝跪地。
他咳出一大口鲜血,却还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君兄……别过来。”
“这老怪物……比你还不是人。”
“你那一巴掌,我只疼一息。他这一拳……我感觉我的骨头真的全散架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每一根都在嘎吱嘎吱响。”
万劫大帝没有再看他。
那双燃烧着幽绿劫火的眼眸,转向了梅映雪。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周身翻涌的金色血气上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荒古圣体。”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追忆。
“不错。本帝当年,曾与一尊大成荒古圣体交过手。那一战打了三年,本帝毕生难忘。”
“大成圣体的拳头砸在身上,每一拳都像是一座太古神山迎面撞来。那种压迫感,是你眼下还达不到的。”
梅映雪一言不发。
她只是体内荒古圣体的金色血气轰然爆发。
如同一轮金色烈日冉冉升起,将周遭的黑暗尽数撕碎。
金色的血气在她周身翻涌如潮,方圆数十丈内,连空气都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她的目光平静而凌厉,没有丝毫被大帝威名震慑的动摇。
万劫大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寻常修士听到他的名字,早已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个连圣体都尚未大成的女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还想与他硬撼。
“哼。”梅映雪冷声道。
“体质相同,人却不同。”
“当年的大成圣体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话音落。
她一步踏出。
将荒古圣体的肉身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金光炸开。
如同千丈金色瀑布,在瞬间倾泻而下。
这一拳,她动用了圣体的全部力量,将肉身潜力压榨到了极限。空气在拳锋前被压缩到极致,而后轰然炸裂,发出沉闷如雷鸣的爆响。
万劫大帝也出拳了。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拳锋之上,暗红色的劫纹骤然亮起。
两只拳头,正面撞在了一起。
双拳相撞的刹那。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响。
仿佛整个万劫窟,都在这一拳之下剧烈颤抖。
金色血气与暗红劫力轰然对撞,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将坑壁上残存的封印阵纹,彻底碾成了齑粉。
梅映雪连退十丈。
她脚下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迹。
沿着下巴缓缓滴落,滴在脚边的碎石上,溅起微弱的金色光芒。
万劫大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拳锋之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裂纹。
那是梅映雪那一拳留下的。
万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几乎在裂纹出现的瞬间,便将其弥合。
但那道裂纹,确实存在过。
他抬起头,看向梅映雪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
“你比当年那尊圣体在金丹境时,还是要强上一些。”
“不过,也仅此而已!”
梅映雪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扬起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一股狠劲。
是只有在遇到了能让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
“是吗?”
“那你再试试。”
话音落。
分身术、斩仙术、金刚术,同时施展。
两道与本尊一模一样的金色分身,从体内走出。
三具身躯同时亮起金刚术的金色光罩,六只拳头同时吞吐着斩仙术的凌厉锋芒。
三道金色身影,如同三颗划破黑暗的流星,朝万劫大帝杀去。
拳影交错。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
万劫大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拳脚齐出,与三具荒古圣体战在了一处。
没有任何花哨的术法对轰。
只有纯粹的,拳拳到肉的肉身搏杀。
万劫体历经万劫淬炼,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是被劫力反复打磨过的极致造物。
荒古圣体虽是人族至强体质,诸天排名第二。
但在纯粹肉身层面的对抗中,面对万劫体,依然处于下风。
而且是在三打一的情况下。
拳拳相撞的巨响,连绵不绝。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的碎石化为齑粉。
梅映雪的拳锋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
她却连擦都不擦。
只是咬着牙,一拳一拳,狠狠地砸过去。
君傲站在一旁,越看心越沉。
这万劫体,实在太变态了。
荒古圣体本就是诸天最顶尖的肉身之一,此刻却是被全面压制。
三打一还能被压着打,这已经不是功法和术法层面的差距了。
这是生命层次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没有上前。
因为他了解梅映雪的脾气。
同阶之中,她不服任何人。
便是面对自己,她也从没认过输。
若是他此刻出手帮她,那不是帮她。
是在打她的脸。
这一战,足足打了一个时辰。
深坑中央的青石板,早已化为飞灰。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拳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劫力灼烧的焦糊味。
梅映雪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
她的嘴角、拳锋、膝盖,都在渗着血迹。
呼吸也变得粗重无比。
但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眼中的战意,没有丝毫减退,反而越燃越旺。
终于。
一次碰撞之后。
梅映雪身形一晃,倒飞而出。
万劫大帝没有给她任何站稳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梅映雪头顶。
右拳之上,暗红色的劫纹骤然亮起,裹挟着镇压一切的帝威,朝梅映雪当头砸下。
这一拳若是打实。
便是荒古圣体,也要当场陨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电般闪过。
挡在了梅映雪身前。
君傲。
上百种大道印记,同时在他体内苏醒。
力之法则凝于拳骨。
空间法则扭曲周身。
生命法则流转不息。
五禁肉身的气血,在他体内奔腾如雷。
斩仙术的锋芒,自指节间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
右拳之上,法力骤然炸开。
迎着万劫大帝那只裹挟着万钧劫力的拳头,悍然轰出。
两道拳罡,在深坑正中央,轰然相撞。
一声巨响,如同天地初开的混沌之音。
将整座深坑,都震得晃动起来。
冲击波将两人周围数十丈内的所有碎石,都碾成了粉末。
那些粉末还没落地,便被残余的拳劲卷上半空,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烟尘弥漫中。
君傲脚下石板寸寸碎裂,硬生生退了半步。
万劫大帝亦是身形一晃,退了半步。
深坑中央,一片死寂。
两人。
平分秋色。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