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倒台的余波,如同深水炸弹,震荡了整个大夏朝堂。
三法司连审七日,牵扯出大小官员一百三十余人,江南钱氏一族被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朝堂为之一清,却也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然而,萧宸并未急于填补。
他深知,外患虽平,内忧未已。
而眼下最大的隐患,并非残存的文官集团,而是那群——闲得发慌、却手握特权的——宗室。
这一日,早朝钟响过,萧宸并未如往常般直接抛出雷霆手段,而是神色平静地看向下方。
“朕近日翻阅旧档,发现一件趣事。”
萧宸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太祖皇帝当年分封诸王,意在屏藩帝室,拱卫京师。然时至今日,两百余年过去,我大夏宗室,已繁衍至万余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武官列末、身着蟒袍玉带的几位王爷。
“朕很好奇,这万余宗室,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实权王爷面色不变,但眼角的肌肉却微微抽动。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算旧账了。
“靖王,你来说说。”萧宸点了名。
靖王萧嶽,乃是先帝的堂弟,辈分极高,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
他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宗室子弟,多习诗书,勤练骑射,以待陛下驱策。”
“哦?”
萧宸微微挑眉,“那朕问你,秦王府的管家,上月强占民田,殴伤农户,可有此事?”
靖王脸色一僵。
萧宸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还有,晋王世子,在京城开设赌坊,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可有此事?”
“陛下!那是污蔑!”
一位年轻的郡王忍不住出列辩解,“我等宗室,恪守礼法,绝无此事!”
“恪守礼法?”
萧宸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叠状纸,“这是都察院半年来收到的,关于宗室侵占田产、包揽词讼、鱼肉百姓的诉状!一共三百七十四份!朕若不来查,是不是要等到这大夏的百姓,都被你们这群‘龙子龙孙’啃得骨头都不剩?!”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宗室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萧宸站起身,走下丹陛,目光如炬:“朕今日,不给你们定罪,也不杀你们。朕要给诸位皇叔、皇兄,指一条明路。”
“传旨。”
随着萧宸一声令下,侍读学士立刻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
“其一,设‘宗室恩养银’。”
诏书宣读,满殿哗然。
恩养银,顾名思义,国家出钱,养着这群宗室。
但细则却极为苛刻:凡是愿意接受恩养银的宗室,必须迁出王府,集中居住在京城指定的“睦亲坊”内,不得私自出京,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官员,不得经商置产。
每月按时领取定额银两,安享富贵,直至终老。
“其二,行‘宗室考功法’。”
这一条,更是杀人诛心。
不愿接受恩养银,想要保留爵位、王府、封地的宗室,可以。但必须参加“考功”。
考什么?考四书五经,考骑射兵法,考民政刑名!三年一考,不合格者,降级!
连续两次不合格,削爵!
而且,王府属官,由朝廷统一任命,不再是宗室私臣。
封地赋税,朝廷抽六成!
“朕此举,非为苛待皇族。”
萧宸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而是为了让宗室回归正途。要么,安分做个富贵闲人,吃朕的恩养银,保一世平安;要么,凭真本事,考功名,为朝廷效力,挣那份爵禄!”
“若两者皆不愿,还想着倚仗祖荫,为非作歹,鱼肉乡里……”
萧宸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刀,刮过每一个宗室的脸。
“那就别怪朕,不念亲情!”
“陛下!不可啊!”
几位老资格的王爷再也坐不住了,齐齐出列,跪倒在地。
“祖宗法制,亲王就藩,各有封地,岂能剥夺?”
“考功之法,是将皇家子弟当作了科举士子,此乃奇耻大辱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老臣……老臣唯有以死谏矣!”
看着这群哭天抢地、演技精湛的老王爷,萧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叔们这是何意?”
他看向枢密使高肃,“莫非是想效仿当年的‘靖难之役’,逼宫不成?”
高肃立刻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圣明!宗室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臣请调京营禁军,护驾!”
一旁,新任兵部尚书魏骁也厉声道:“臣请旨,将闹事宗室,拿下治罪!”
宗室们一听“谋逆”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抗。
那几位嚷嚷着要死谏的老王爷,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萧宸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被拔了爪牙的猫。
“朕的旨意,已下。三日后,宗人府开始登记。愿意领恩养银的,朕送你们一座富丽堂皇的‘养老院’。愿意考功的,朕给你们机会。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致命。
“那就去祖庙,向列祖列宗解释,为何大夏的宗室,成了国家的蛀虫。”
“退朝!”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阻拦。
散朝后,萧宸并未回宫,而是登上了皇宫最高的观星台。
墨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陛下,宗室那边,已经开始分化了。几个年轻的郡王,私下打听考功都考些什么。而那几个老王爷,听说在家里摔杯子骂娘,但没人敢带头闹事了。”
萧宸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
“恩养银,是笼子。考功法,是梯子。”
萧宸淡淡道,“给饭吃,但不给刀。想往上爬,就得按朕的规矩来。”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等他们手里没了兵,没了钱,没了封地,朕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寿终正寝’。”
软性削藩,温水煮青蛙。
这比直接削藩引发的动荡要小得多,效果却一样致命。
大夏的宗室,从这一天起,正式被套上了名为“恩养”与“考功”的枷锁。
而这,仅仅是萧宸重塑帝国权力结构的又一步棋。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广阔的版图,和更深层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