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白一行人走出侧门的那一刻,
阶梯教室里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了。
三十个人各自钉在座位上,像是身体还留在刚才那篇文章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有人趴在桌上不动,有人盯着空白的幕布发呆。
整间教室弥漫着一种大考结束后特有的虚脱感,只是这堂课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重。
收拾东西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拉链声,椅子挪动声,脚步声。
每个声响都慢了半拍,像是脑子还泡在刚才那些字里,一时间拧不干。
林阙收好桌上的笔,站起身。
许长歌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两个人在过道里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嘉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硬挤到林阙另一边,把林阙夹在中间。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嘴巴张了两次,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三个人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走进九月下午的阳光里。
清北的林荫道上,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许长歌走在林阙左侧,沉默了大半条路,忽然开了口。
“那天你在宿舍讲完那个故事,我当晚就动了笔。”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以为我已经理解那个骨架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坦然。
“刚才才知道,还是没摸到。”
许长歌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才接上后半句。
“我没想到,同样的骨架上面,能长出这种东西。”
走在另一侧的陈嘉豪立刻接上了话。
“许少,我跟你说,阙爷这脑子的结构跟咱们绝对不是一个型号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服口服的狂热。
“苏老刚才那个表情你看到没有?
老爷子评了二十九篇,只摘过一次眼镜,就这一次。就那一篇。”
他的声音不小,路过的两个清北学生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陈嘉豪入营以来第一次主动跟许长歌搭话。
之前两人碰面,至多点个头,客气得像两面墙。
许长歌听见'许少'两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陈嘉豪,嘴角往上走了一截。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干净,
世家子弟身上那层习惯性的矜持在这一刻卸了个彻底。
“叫我长歌或者景文就行,'许少'这种称呼,听着实在有点儿……”
陈嘉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嘞,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都是这么互相叫的。”
林阙走在中间,看了眼两边一个比一个严肃的表情,顺手拿肘轻轻拐了陈嘉豪一下。
“以后少看点那种降智的豪门电视剧,看多了容易把自己看傻。
张嘴闭嘴'少爷',你当这是民国还是偶像剧?”
陈嘉豪嘴一瘪,旁边的许长歌已经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林荫道上传出去好远。
笑完之后,许长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绷着的弦,会在这种无聊的玩笑里松开。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陈嘉豪不知什么时候拆了一包威化饼干,自己咬了一口,又分别往林阙和许长歌手里各塞了一块。
走出大约五十米的时候,陈嘉豪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的话头一收,下巴朝前方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林阙看。
林荫道前方,一棵老银杏树投下大片阴影。
树影的最深处,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的瘦削身影靠在树干上,
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那片阴影里面。
丹伊。
就那么杵着,也不看手机,也不找地方坐。
整个人嵌在那片阴影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做好了继续站很久的准备。”
林阙眨了眨眼,看向陈嘉豪。
“你室友在等你呢。”
陈嘉豪的表情立刻变得生无可恋。
“得了吧。”
他刻意压低嗓子,模仿丹伊那种低沉到近乎失真的嗓音,还故意带上了一点北境口音。
“昨晚我问他,明天上苏老的课你紧不紧张。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陈嘉豪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往下压了两个度。
“'窗户关一下。'”
许长歌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他看着远处银杏树下那个孤零零的侧影,嘴角慢慢收了回来。
“丹伊在边城长大,性格看着孤僻带刺”
许长歌的声音放轻了半格。
“京城发售会上那个记者拿他的血统说事儿,围过来那么多人,他一句话没说,但全身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怕,是忍。”
陈嘉豪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三个人走到银杏树跟前。
许长歌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邻居打招呼。
“丹伊,一起回去?”
丹伊的身体动了一下。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视线从许长歌脸上掠过,
又快速扫了一眼陈嘉豪,最后停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林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丹伊垂在卫衣口袋里的那双手上。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肩膀上那种微妙的绷紧感。
那种绷法不是防备,是一个人站在跳台边缘、还没决定要不要跳的那种僵硬。
“找我有事吧。”
林阙的语气很平,没有问号的意味,更像是一句陈述。
丹伊的嘴唇抿了一下。
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吞了回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两秒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力度比许长歌刚才邀请他时摇头的力度大了三倍。
陈嘉豪的眉毛挑了一下,立刻读懂了这个空气。
“得,人就是专门等你的。”
他拍了拍林阙的肩膀,转身朝许长歌扬了扬下巴。
“走吧,给人家留点空间。”
许长歌看了林阙一眼,微微点头,跟着陈嘉豪并肩往宿舍方向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在林荫道上慢慢缩小。
陈嘉豪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许长歌偏过头回了一句,隐约传来一声低笑。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银杏树下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阙转回头,看向丹伊。
九月的风从树冠里穿过来,把几片还没来得及变黄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林阙正要开口问他什么事,丹伊动了。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整张脸,目光死死盯住林阙。
目光的强度和方才在教室里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没有敌意,也不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忽然在水面上发现了另一个气泡,不确定那个气泡下面是不是另一个活着的人,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忍着了。
“你看过……地狱造梦师的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