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父亲的部分谋划,感受到了那份深谋远虑和强大底气。
父亲修为已至元婴后期,符阵之道更是登峰造极,甚至那只常年隐在峰顶云海、几乎被人遗忘的裂空雕,据说也已悄然突破至四阶……
这样的父亲,确实有资格稳坐钓鱼台。
可是……
苏宁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双内媚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和冰冷。
父爱如山……或许是吧。
但这如山般沉重而周密的谋划与掌控之下,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传承者,还是……那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父亲口中那条“万无一失”的结丹之路,真的只是为了自己的道途吗?
还是说,自己的结丹本身,就是父亲更大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他不知道,师尊也从未让他看清全貌。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配合师尊,演好这场“少主艰难支撑危局”的戏,等待那个所谓的“最佳时机”。
“宁儿。”张玄胤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尊?”
“近日,多宝阁那边有个叫季仓的客卿,似乎和王家走得挺近?”张玄胤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苏宁收敛心神,点头道:“是。筑基中期,炼丹天赋不错,刚通过了多宝阁二等乙级的考核。”
“前些日子醉仙居那场风波,杨天骄强买他的筑基丹,他忍了。看起来……是个识时务,懂隐忍的。”
“识时务?懂隐忍?”张玄胤笑了笑,“能在那般年纪有那般丹术,心性岂会简单?他忍杨天骄,未必是怕,或许只是不想当那只出头的鸟。”
“王家对他颇为看重,连那头卡在瓶颈多年的变异青玉鹿都送了过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留意一下即可。若是颗好苗子,将来这临南城换了新天,也未尝不能吸纳进来做事。”
“是。”苏宁应下。
“好了,去吧。”张玄胤挥挥手,“外面该急的,就让他们急去。你该修炼修炼,该露面露面,一切如常。”
苏宁起身,恭敬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出口。
就在即将踏入那狭窄通道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问了一句:
“师尊,那个‘最佳时机’,还要等多久?”
洞天内寂静了片刻。
张玄胤望着碧潭,水面倒映着穹顶的“星辰”,缓缓吐出一句话:
“快了。等该跳的都跳出来,等该清的都清晰了……时机,自然就到了。放心,为父为你准备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苏宁不再多言,身影没入通道的黑暗里。
石桌旁,张玄胤独自坐着,手中的鱼竿早已放下。
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期许,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察觉的愧意。
良久,他才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虚,你的情,张某用这座城和百年经营来还。但宁儿的道……必须由他自己来走。那些脏东西,也该清一清了……”
他抬起手,凌空虚划。
洞天穹顶上,几颗作为阵眼的“星辰”随之微微移位。
外界的临南城大阵,某处灵气的流转随之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的变化。
但这变化落在某些时刻关注着大阵的高阶修士感知中,却像是一个虚弱的病人,又无力地咳了一声。
“鱼饵,还得再香一点。”张玄胤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重新拿起了鱼竿。
……
栖霞山洞府,前院。
夕阳把灵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仓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已大不相同的青纹鹿——青墨。
进阶后的青墨肩高已过七尺,体型流畅优雅,通体青玉般的毛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颈间那圈淡化的墨纹偶尔流转过一丝幽光,平添了几分神秘。
它眼神清澈灵动,低头轻嗅着季仓掌心托着的一枚碧灵果,姿态亲昵。
“墨纹护体,青玉疗愈,还能感知特定草木气息……”
季仓轻抚着青墨光滑的背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王家若是知晓,怕是要悔青肠子了。”
云薇在一旁抿嘴轻笑:“主人福缘深厚。青墨与您有缘,合该是您的灵兽。”
季仓摇摇头:“机缘巧合罢了。不过,青墨这草木感知的本事,对我们日后探寻灵植、甚至某些遗迹秘境,确实大有帮助。”
云薇想起一事,说道:“对了主人,阿水今日传讯来,说醉仙居近日生意虽好,但有几拨生面孔的修士常来,看着不像寻常食客,倒像是在打听什么。”
“他留神听了听,那些人似乎对近期出入城的商队、还有城主府几位执事的动向格外上心。”
季仓目光一凝,打听商队和城主府执事?
结合近来城中越发诡谲的气氛,还有那隐隐约约流传的、关于张真君伤势的传言……
“让云水不必声张,照常做生意,但留心记下那些人的样貌特征、修为深浅,以及他们具体打听的内容。汇总之后报给我。”
季仓吩咐道,“另外,提醒他,最近少沾是非,醉仙居的酒水供应可以稍微收紧些,尤其是对生客。”
“婢子明白。”云薇神色也认真起来。
季仓点点头,随即伸出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青墨的额前。
丹田内的本命灵植九幽草悄然摇曳,一股精纯的木属感知力顺着经脉延伸,透过掌心与青墨建立了联系。
与此同时,青墨那双清澈的鹿眼中也泛起淡淡的青芒,它天生对草木的敏锐感知被完全激发。
两股感知力交汇、共鸣。
刹那间,季仓的“视野”变得无比奇异。
院中那几株千年灵果树,在他眼中不再只是枝繁叶茂的植物,而是一个个散发着不同颜色、不同强度灵光的光团。
翠灵果树的光团青中带蓝,水灵之气充盈;清髓桃树的光团粉白相间,生机勃勃中带着洗炼之力;安神桂的光团最为特别,淡金色里流转着宁神静心的波纹……
更奇妙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灵植内部灵力的流动路径。
哪些枝桠生机最旺,哪些叶片略有隐忧,土壤中灵气分布的疏密,甚至根系吸收养分的细微效率差异,都历历在目。
而青墨传来的感知则更加直接——
它不仅能“看”到这些,还能嗅到、感应到那些生了病、受了伤、或是品阶即将突破的灵植。在它的感知中,这些异常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味”与“波动”。
季仓收回手,眼中闪过惊叹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