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不逊于天降甘霖。世子登时便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方才还畏畏缩缩的模样瞬时烟消云散,整个人来了精神,喜形于色,几乎要跳将起来。
连声谢恩都说得比方才响亮了几分:“多谢皇伯伯!多谢皇伯伯!”拘谨与畏惧早已被这意外喜讯冲到了九霄云外。
阮月转头吩咐带世子下去安置,孟嬷嬷应声,上前牵了世子的手,小人儿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还不住地回头,朝着阮月和司马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出了殿门。
司马靖目送着小小背影消失在门外暮色之中,满目的温柔慈爱。
阮月也温润笑道:“瞧瞧这孩子高兴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方才还怕得跟什么一样,一听要留下来,便什么都忘了……”
司马靖收回目光,面上笑意渐渐敛去,神色之间更沾了几分郑重与思虑。
他端起案上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复又放下,正色道:“念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正是开蒙的年纪,也不能这样纵容着一味玩闹下去,荒度光阴,蹉跎了岁月。”
他目光投向阮月:“我斟酌着,便让念儿在宫内进学,延请三师教习,为他启蒙开智,奠定根基。月儿以为如何?”
“三师?”阮月不由得一惊,手中茶盏也微微晃了晃,目光之中满是诧异与震动。三师传教是东宫太子礼制,是储君方能享有的规制,从古至今从未有身为世子便逾越过这道红线的。
她心中百转千回,瞬时便明白了司马靖心中对世子抱有多么高的期望,又道:“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是这般安排岂不是逾制?名分未定而先授此礼,朝堂上下只怕会有微词,届时言官谏议,御史弹劾,恐难善了。”
司马靖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显然早已将此事翻来覆去考量过无数遍了。
“只是以三师之实,行教导之责,届时名目之上以侍读冠名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无妨大节。念儿天资虽聪颖,奈何生性顽劣,散漫无拘。若无严师督导,循循善诱,只怕长此以往,会误入歧途,辜负了天生的好资质。”
他这番话出口从容不迫,显然是心有定见,早已成竹在胸,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
历经这些年的沉淀与磨砺,他之行事更为稳练周详,心思更为深沉缜密,不急不躁,不怒自威,俨然已是一位历练纯熟,堪负天下的合格帝王。
阮月凝神思忖了片刻,她深知司马靖行事向来有分寸,既已开了这个口,必是前前后后都想得周全了,断不会留下把柄让人指摘。
于是微微颔首,轻声道:“挺好,陛下既已有成竹在胸,筹谋周全,那月儿便放心了。念儿有陛下这般为他打算,是他的福分。”
她说着,端起案旁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温热仍有淡淡的清苦与回甘,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又听司马靖举重若轻开了口,不惊不躁,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这些年来,你抚育世子慈爱有加,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宫中上下,从嫔妃到宫人,无不敬服。打理六宫更是井井有条,调度有方,事事物物皆妥帖周全,从无半分疏漏差池。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刻不曾忘怀。”
他目光落在阮月面上,将这些年所有的风雨与相伴都凝在这短短一瞥之中:“中宫虚位已久,六宫无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月儿德容兼备,温良恭俭,堪当母仪天下之任。朕欲册你为后,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桃雅与茉离侍立在侧,原只是垂首静听,并不曾料到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两人俱是面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不由得相视一眼,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与狂喜。
两人心中已是欢欣雀跃,翻涌如潮,若娘娘真能登上后位,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母,是六宫之主,是名副其实的皇后了!到那时,各归其位,一切的一切便都有了最圆满的交代。
然而阮月却是微微一怔,手中茶盏尚未放下。她心中惊诧万分,思绪纷乱如麻,怎料得这册立皇后的大事,举国瞩目,关乎宗庙社稷,关乎前朝后宫,他竟然能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喉间一呛,一口茶水便岔了气道,登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肩头不住的耸动,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拿不稳,晃荡着洒出了几滴茶水。
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司马靖不由得失笑,眼中长含疼惜与温存。他伸出手来,轻轻扶了扶她臂弯。
低声道:“不过是说句家常话罢了,怎就呛成这样?不必拘谨,也不必惊讶。”他声音温柔拂过耳畔,如春风拂面:“这后位,本就该是你的,早该是你的。这些年让你委屈了,是我的不是。”
阮月咳嗽渐然平复下来,以帕子掩唇,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面上却浮起苦涩笑意。
她心中五味杂陈,其实皇后之位在她心中本就如轻鸿之羽,分毫不值。她从未贪图过什么名分,也从未觊觎过凤椅。所求的从来不过是日子平静如水,有情人岁岁常相伴,朝朝暮暮。只要身边人好好的,什么样的身份于她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
她不动声色往茉离桃雅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个丫头还杵在一旁,面上犹自带着未及收敛的喜色,恨不得立刻便要跪下来山呼万岁……
阮月心中暗暗叹息,只淡淡开口:“茉离桃雅,去传个话,添几个菜来。”
茉离桃雅方如梦初醒,两人相视一眼,然亦不敢有所违拗,只得压下满腹的话,转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随门扉被轻轻掩上,阮月听着脚步声渐然远去,这才缓缓开口:“这样的玩笑话,在房中说说便也罢了,权当是闲来解闷,听过便忘……别再说了……”
她认真道:“月儿侍奉多年,膝下犹空,于江山社稷未立尺寸之功,未建半分建树,何德何能敢当这皇后之位?论资历,功绩,子嗣,月儿样样不占,样样不足。这话传出去,前朝那些言官御史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模样,可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