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赞皇贵妃孝恭仁厚,温婉贤淑,统理六宫有方,上侍君上以敬,下抚嫔御以慈,德行昭彰,堪为天下母仪。
今奉天地祖宗之命,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一语则了,殿中又是新一轮复杂繁琐的行礼受礼程序。赞礼官高声唱喝,声如洪钟,阮月依礼而行,跪拜起落,每一个都端庄得体,不差分毫。
素来细心的桃雅侍立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了对面,她瞧见允子缩手于身后,双手一反常态的绞在一起,显然是用了几分力道的。他眼神惶惶然不知飘向了何处,那副模样分明是有沉重心事徘徊在心间,挥之不去,按之不下。
桃雅心中暗暗纳罕,往日里,允子都是最冷静持重之人,无论大小事宜,多么棘手的场面,他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脸上永远挂着不卑不亢的从容神色。
却为何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万众瞩目的时刻,他反而这般神思恍惚,心不在焉?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心中疑云渐起,趁着礼拜间隙,赞礼官正高声唱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满殿目光都集中于皇后身上的那一刻。桃雅悄悄溜到了允子身边,借着衣袖遮掩,气息扑到他耳畔:“今日是怎么了……这般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允子被她突如其来的耳语惊了一瞬,旋即苦笑一声,勉强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深思又不受控制飘向了远处,几日以前的事,似乎在眼中再次翻涌,历历在目……
册立大典前三日,遂由承天司选定吉时,司马靖遣太常寺官员赴太庙祭坛,焚香告祭天地与列祖列宗。
正是天色晴好,惠风和畅,祭坛之上,香烟直上九霄,太常寺卿恭读祝文,字字句句,虔诚庄重,祈请天地祖宗庇佑大典顺遂,国泰民安。
一切俱是春和景明,秩序井然。便在司马靖恭请上香之时,变故陡生。数十盏本燃烧得稳稳当当的烛火,一时间竟毫无预兆齐齐闪烁起来,明灭不定,似被惊扰。
紧接着天色渐然暗沉下来,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涌上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整座太庙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影之中。
众臣始时不以为意,春日里饶有微风,多雨亦是常态,变天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
众卿臣随司马靖行三跪九拜之礼,俯身下去,殿中始终肃穆,静静悄悄,落针可闻。便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倏的一声旱天惊雷,毫无征兆从九天之上砸落下来。
仿佛地裂山崩,所有俯拜的身子几乎同时一颤,数十颗头颅齐齐抬起,眼睛齐齐望向殿外骤然阴沉的天际,眼底满是惊骇与茫然。
允子跪在侧方,抬眸瞧了天色,他心中亦觉几分诡异,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禀道:“陛下,天色骤变,想是即将下雨了……”
话语将落未落,又是一声惊雷拔地而起,比方才更猛更烈,震得人耳膜生疼,心口砰砰直跳。雷声尚未散尽,殿外便已传来宫人低声议论的声音,断断续续,窸窸窣窣,虽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所幸,仪式已至最后一步,告祭之礼已近尾声。司马靖转头示下,一个眼神递来,允子便立时明白。
不过片刻便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他跪禀说来,原是供奉先祖的宫苑之外,历经千年风霜,护佑王朝数代的古柏,竟于方才的惊雷之中,被劈作两半。
古柏自太祖开国之时便已屹立于此,千年来见证了多少王朝更迭,风云变幻,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国运象征,是天地护佑的灵物。如今被天雷劈开,枯木焦黑,断茬狰狞,裂口处犹在冒烟,白烟袅袅,夹着火星,似有起火蔓延之势。
满殿朝臣听闻此讯,无不色变。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交汇之间,俱是惊惶与不安,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允子的心亦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民间早已流言纷纭,皆言千年灵树遭此横祸,乃天降大凶,是王朝将有劫难之兆。流言如野火燎原,早已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挡都挡不住。
如今此事又在太庙告祭之时发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惶惶之气,只怕要如瘟疫般染遍朝野,再也无法遮掩。连那些素来沉稳的老臣们,也忍不住以目传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忧虑。
“凶兆……不吉……”等等议论声音不绝于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压得极低却密密麻麻。允子悄悄抬眼,想要辨出声音究竟是从谁口中发出,却只见一张张惊惶的面孔,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忧惧,哪些是借题发挥……
他心中一凛,立后仅剩三天,却发生这样的事,只怕又要有人将此附上“不详之兆”的名号,强行安在即将母仪天下的阮月身上了。
这朝堂之上,反对阮月立后的声音从来没有间断过,明的暗的,大的小的,从未真正消失。如今这棵古柏一倒,怕是又有人要借题发挥,兴风作浪了。
他正想着,却见司马靖目光已浅浅扫过群臣一片惶惶之态。不过瞬息之间,便敛去眸中的一丝微讶,神色复归沉稳,如山岳矗立于狂风之中,纹丝不动。
司马靖望着那些惊惶失措的面孔与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中清明如镜,天干物燥,雷雨之际,古树遭劈,不过只是天地运行中再寻常不过的巧合罢了,怎就值得这些人这般愁云满面,如丧考妣。
未等众臣进言祈福避祸之语,他已抬眸朝古树方向郑重一拜。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是对天地祖宗的敬告,亦是对满殿惶惶之态的回应。
拜毕,他转身面朝群臣,负手而立,朗声开口:“诸卿不必惊慌!此非大凶,乃是上上大吉之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臣皆是一怔,纷纷抬首望向御影,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此乃肉眼可见的灾异,如何能说成是上上大吉?陛下这是……在强词夺理,还是在安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