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司马靖见她怔怔许久,眉间眼底俱是凝重的思索,如同入了定一般,不发一言。
他轻轻推了推她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后宫之中,亦要处处留心,事事小心,切莫大意。”
烛花一闪,引了司马靖目光,见火苗已燃去了大半,渐渐行近桌面,只剩短短一截苟延残喘。
他叹道:“我竟没察觉已然这么晚了,是我不对。今日本就累了,不该又与你说这许多政事,惹得你心绪不宁。好了,不说了,歇息吧。”
阮月思绪难平,哪里是一两句话可以平复得了的。内里斟酌如泥沙俱下,翻涌不息。
她心中清明如镜,眼下华阳阁有所防备,既然在外四处探寻不到唐浔韫的踪迹,她便一定要在内将潜伏的奸细揪出来。
说不得,这便是寻到韫儿的唯一契机,是救回妹妹的唯一线索!她必须抓住它,不能有半分迟疑,更不能有半分疏漏。
翌日清晨,天色初明,六宫嫔妃按规矩前来朝拜,盈盈跪倒恭贺新后正位中宫。
阮月坐于凤座,翟衣未着,只一身绛红常服,却也端庄威仪,不怒自威。她存了疑心,目光一一望下,扫过每一张或谦卑,或殷勤的笑脸。
只一个个的恭谨有加,仪态周全,不见半分异状。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思忖,暗线既敢潜伏至今,必是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之辈,岂会轻易露出马脚。
如今只能静心等候时机,切莫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反叫那暗线有所防备,届时再想揪出,便是难上加难了。阮月与众妃如往常一般闲话家常,会毕便很快逐步退去,愫阁重归宁静。
晨风从半掩的窗扉中吹入,拂动帐幔轻扬。阮月正欲起身更衣,却见桃雅捧着书信匆匆而来,上前禀道:“苏将军在边境递来的贺表,因路途遥远,故而迟了一日,这才送至,望娘娘恕罪。”
遥遥相见,信封上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苏笙予的手笔。阮月接过,想起司马靖前些日子收到师兄的请安奏折,说是边境流民四窜,尤其自战乱之国前来逃命的不计其数,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乌泱泱涌向关口,一片秩序混乱,人心惶惶。
苏笙予唯恐徒生暴乱,遂下令控制进出口岸,大力安置流民,搭棚舍粥,分发衣物,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局势已渐然稳定下来,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她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茉离的脸。茉离侍立在一旁,听闻此讯眼中倏地亮了一瞬,想藏也藏不住,可只闪了一瞬,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神色复归平静泰然。
阮月将这担心的模样一一看在眼中,心中又怜又叹。
她伸出手将茉离拉到身前,知道茉离分明是心中惦记到了极处,却还要强撑着体面。阮月望着她,安抚起她的惴惴不安:“你放心,边境事多,路途遥远,信件迟个十天半月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阮月语气愈发从容:“我知道你心中惦记,可是师兄在军营任职多年,大大小小的阵仗见过无数,面对各种复杂局势都有经验可循,进退有度,一切都可应付下来。何况如今边境和平,四方安定,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不必太过于忧心。”
她十分理解茉离的心思,心上人远在千里之外,音书难寄,每日每夜都在挂念中煎熬,听到个风吹草动便要心惊肉跳。这份牵肠挂肚的滋味,她又何尝不懂,可也不能听风即雨,自乱阵脚,反倒让远在边境的人分心。
殿中沉闷了一瞬,凝滞气息笼罩在三人之间。
桃雅伶俐,见此情状脸上挂起笑意,故意轻快饶有几分调侃说道:“苏将军还是惦记着咱们茉离的,每个月都有家书寄回,风雨无阻,从无间断!大将军事务这般繁忙,已然是很难得的事了!”
她说着,还故意朝茉离挤了挤眼:“这样月月等候下去,日子不是有盼头吗?一封信来,便是一个月的念想,一封信去,便是一个月的牵挂。我从旁瞧着也觉得很甜蜜呢!”
茉离被她这一番打趣,倒是不似往常那般与她嬉笑追闹,只干干苦笑一声,转瞬即逝。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来不自觉绞着衣角,心里担忧仍未散去半分。
自从东都并行回来以后,风波初定,人心渐安。茉离与苏笙予因着共事之缘,渐行渐近,她心思单纯,为人热忱,认定了的人便从来都是毫无保留付出,不计较得失,亦不畏惧人言。
故而常往将军府中去,或送些点心,或收拾些零碎事务,或只与他坐着说说话便也心满意足。她从来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怎么说,只凭着一腔赤诚,坦坦荡荡对他好。
苏笙予这一生,大半光阴都在风沙中跋涉,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他以守护者的身份陪伴在阮月身边一年又一年,从不曾为自己想过半分。
一是不负师命所托,二是多年相处之下,他早将阮月视作手足亲人。日复一日中,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山,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需要温暖的人……
回首望去,却见茉离亦是这般毫无怨言,不求索求的守护着自己,这般的炽热纯粹,与不计回报的深情,终照进了他尘封多年的心。
见她这般,苏笙予难免心生惭愧,也想要给她回应,想要用余生去偿还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临往边境去时,朔风凛冽。茉离满含热泪前来相送,站在城门口,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望着他只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声叮嘱:“要吃饱穿暖,记得添衣,受了伤要立刻包扎,不要硬撑……”
她说了许多许多,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字字句句都藏着说不出口的不舍与担心,也浸着忍了又忍的泪意。
苏笙予也是深情一片,紧紧握住她手,坚定郑重承诺道:“不见面时,各自安好,待我回朝……便娶你为妻。”
话语沉甸甸落在茉离心上,她却怔住了,怔了许久。她紧咬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随后决绝摇了摇头:“无论你娶不娶我,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