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浔韫哪里敢休息,眼下边城百姓正等候着她手中研制的解药救命,那些渴望着活下去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她眼前浮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头,如何能够松懈下来。
自得知制药之事,唐浔韫已是日夜不得停歇,将自己关在这方寸营帐之中。她在营帐之中进进出出,又是采药又是记录,又是研磨又是配比,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司马屹尧为行事方便,便将袅袅派下,跟随唐浔韫左右,为她助手。这姑娘虽不能言语,却心灵手巧,做事利落,倒帮了不少的忙,省去了唐浔韫许多琐碎的工夫。
随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传来,震得唐浔韫整个人瑟瑟发抖,弯下腰去,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她头昏脑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四肢也渐渐乏力,连站着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极力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着,可布帛遮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于是便伸出手来将布帛取下,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气,吸入的却尽是混着药味的空气,苦涩而刺鼻,却总比方才的憋闷要好受一些。
袅袅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转身将一旁的茶水取来,放在唐浔韫手中,随即不由分说按着她肩膀,将人按在椅子上头坐下。
随后立时退后一步,手中不断比划着指向一筐筐的药,又学着她喘息的模样,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药可以慢慢制,命却只有一条。”
唐浔韫知道她之所言,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好好,我休息片刻,你也坐下休息会子吧。”她拉着袅袅的手在身旁坐下,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转,细细的久久的望着她。
袅袅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挣开唐浔韫的手,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药尘,转身接着忙碌而去。
唐浔韫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微苦,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残余喉中。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猛一起身,眼前却骤然一黑,顿时天旋地转脚下虚浮。
恰逢一阵风儿自帘帐之外飘来,将帐中的药尘吹得四散飞扬。随风而来一个身影,高大而挺拔,亦步亦趋,渐行渐近,堵住了外头照进来的光亮,将唯一的光明也遮得严严实实。
袅袅看清身影,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端端正正,没有半分敷衍。
司马屹尧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唐浔韫脸上一掠而过,便对袅袅说道:“疏疏回来了,你去见见他吧,好些日子没见,想必你也惦记着……”
袅袅听到此话,顿时兴高采烈,连眉眼间都绽开了喜色,她连连鞠躬,随后便转过身去,脚步轻快跑了出去,连背影都写着振奋与激动。
司马屹尧收回目光,走近唐浔韫,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打量着她满面的疲色,整个人病态毕现,摇摇欲坠。他眉心微蹙,却很快舒展开来,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与从容:“随本尊出去。”
唐浔韫强行醒了醒神,将手中茶盏搁置一旁,转过身去回到药筐旁,弯下腰将布帛重新拾起,仔仔细细系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才慢慢悠悠开口,不带半分温度:“不敢有违尊上的旨意,可我还有许多药材没有分类完成,方子亦没有配比妥当,倘或耽误了制出解药,便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到那时,不知尊上会用谁的命,来给我造孽呢。”
字字句句,皆是讽刺。
司马屹尧面色不变,只微微抬手,将左右之人尽数逐出账外,随帐帘落下,帐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中关切。
淡然道:“守将说你好几个日夜不眠不休了,连眼睛都没合过。本尊命你现在去歇息!解药亦非一时半刻能制出来的,急也急不来,别累死在本尊的药帐之中,晦气。”
“你放心。”唐浔韫头也不抬,手中的活计一刻未停,声音也不起半分波澜:“我若预感大限将至那一日,一定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故里,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不会沾染这里一粒尘埃,不会脏了尊上的地。”
听来像是气话,可只有司马屹尧明白,这话究竟有多真,有多重……
他反而一笑,转过身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模样,俯身拾药,提笔记录,眸色之中俱是如同看待掌中之物般的审视与玩味。
漫不经心地赞许说道:“看来袅袅没有少帮忙,手脚利落,心思灵巧,倒是个得力的。这个进度下去,想来很快便能成了,用不了许久了。”
唐浔韫手形微顿,穿透层层烟尘,抬眸对上他的双眼:“袅袅不会说话,是不是你……”
“你猜啊……”司马屹尧不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若有几分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唐浔韫沉默了片刻,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声音淡淡道:“就当是我多余问,这里皆是药物,粉尘弥漫,呛得人难受,尊上还是请回吧,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之令,司马屹尧反而嗤笑一声:“你真当本尊是天杀星临凡么?但凡碰见个不健全的,残的哑的瞎的瘸的,全该算在本尊头上么?本尊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是东西?”
唐浔韫不愿与他多辩,深觉不过是浪费口舌,只自顾自地忙碌着,不知疲倦,不知停歇。随着药物气息一阵又一阵袭来,肆无忌惮钻进她的鼻孔,侵入她的肺腑。
头昏脑胀的感觉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撑着扛着,始终不肯倒下,不肯在司马屹尧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知道一旦自己倒下,等着解药救命的人,便又多了一分等不到明天的可能。
帐中寂静良久,逼仄的呼吸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药炉上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彼此对峙,彼此试探,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