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都在忙碌,许星遥的目光又投向溪流上游。那里,凝露翠静静地立在日光中,与周围热闹的采收景象相比,显得格外清幽独立。
它被孟青精心地种在了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四周还用溪边捡来的青石,砌了一圈约半尺高的矮埂,将其与周围的灵田隔开。
许星遥沿着清澈的溪流,信步走到茶树跟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茶树整体看来,移栽是成功的。树皮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青灰色,新抽的几根嫩枝上,顶芽鲜嫩,绽出几片小小的叶片,呈淡翠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白毫,充满了生机。
然而,在靠近根部的几条老枝上,零星有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翠意暗淡,失去了应有的鲜活水润之感。他伸出手,托起一片发黄的老叶,轻轻翻转,看向背面,心中若有所思。
许星遥沉吟片刻,又伸出食指,探入土壤之中,约莫两寸深。他闭目凝神,指尖灵力微吐,又迅速收回,细细感知着土壤中的灵气、水分和养分。片刻后,他收回手指,指尖沾染了些许湿润的泥土。他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土壤的气味。
“前辈。”
一个带着恭敬和些许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星遥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孟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转过身。
孟青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玉镰,在溪流边洗净了手,快步来到许星遥身后,躬身行礼。他脸上还沾着几点未擦净的泥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为刚才的快步走动而略显急促。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期待,又夹杂着些许不安,望向许星遥,尤其是在许星遥方才仔细查看过的那几片黄叶上停留了一瞬。
“这株凝露翠,晚辈按您之前的吩咐,种在了这里。只是……”孟青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责,“只是前日浇水后,晚辈例行检查时,便发现底部有几片老叶开始发黄。晚辈已检查过土壤和灵气,并无异常,也未曾施肥过量。怕是……怕是晚辈照料不周,或是移栽时伤了根系,这才……辜负了前辈的期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下。
许星遥看着眼前这个因灵植状态不佳而忧心忡忡的少年,心中并无责备,反而有些赞许。能如此细致地观察,并能坦诚自己的不足与忧虑,这份对灵植的用心和责任心,倒是难得可贵。
“你做得很好。” 许星遥语气平和,肯定道,“此地选址不错,正合凝露翠生长所需。至于老叶发黄……” 他指向那几片黄叶,“此乃移栽之后,灵植自身适应新环境的必然过程,并非你的过错。”
孟青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必然过程?”
“不错。” 许星遥耐心解释道,“灵植移栽,根系难免受损。而新叶抽芽生长,又需大量养分。此时,植株为保全新生枝叶,往往会选择牺牲一部分老叶,将其中残存的些许灵气与生机,回流补给主干与新芽。你看,” 他指着那片黄叶与枝条连接处,“黄叶虽枯,但叶柄并无黑腐溃烂之象,且新抽嫩芽生机勃勃,色泽鲜亮,这便是植株自身在进行调整的明证。”
孟青顺着许星遥所指看去,果然如其所言,心中恍然,脸上的忧虑之色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明悟与欣喜:“原来如此!是晚辈见识浅薄,过于心急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
“细心观察是好事。” 许星遥微微颔首,“再过十日左右,这些老叶会自行脱落。届时,根须也已扎稳,新叶长势便会彻底稳定下来。”
“多谢晚辈指点。” 孟青看着那株凝露翠,又想到一个问题,请教道:“前辈,这凝露翠毕竟是二阶中品灵植,对灵气需求想必不小。咱们谷中虽有聚灵阵汇聚灵气,但覆盖范围广,分摊到此株的灵气,会不会有所不足?是否需要为它单独布置一个小型的聚灵阵,以确保其生长?”
许星遥摇了摇头:“不必。凝露翠的生长之要,在于水、木二行灵气平衡相济,相互滋养,而非一味追求灵气浓郁。若单独为其布下聚灵阵,短时间内或可促其疯长,但时日一久,土中灵气过盛,反而会压制其所需的水木生机,打破平衡,甚至可能导致其根基受损,那便是拔苗助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所选之地,溪流环绕,水气丰沛;谷中草木繁盛,木行灵气自然汇聚,已是极佳。你只需每月月初,以溪水化开‘青木灵液’浇灌其根,补充温和木气;月中,再施以少量‘沉水砂’于根部周围,调和土性,增强其锁水之能即可。切记,过犹不及。”
孟青听得连连点头,将许星遥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些关于灵植习性、五行生克、养护分寸的细微道理,正是他如今最渴求的知识。
“那几株青纹豆,你照料得如何?” 许星遥转而问道,迈步沿着矮埂缓行,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小块被竹篱细心围起的苗圃。那里,几株青翠的豆苗正舒展着嫩叶,长势喜人。
提到自己亲手培育的青纹豆,孟青眼睛更亮了,连忙跟上,指着那几株豆苗道:“回前辈,那三粒青纹豆种,如今苗株已长到近三尺高,眼看就要开始分枝了。看这长势,若无意外,再过月余,应该就能看到花苞了。”
“甚好。” 许星遥点了点头。
说话间,王半石和赵魁也走了过来。王半石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走路都带着风。见到许星遥,他快走几步,将账册双手递上,道:
“东家,这是这两日采收的账目,老朽先记了个大概总数。您瞧瞧,这收成,啧啧!” 他指着账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光是凝露花,就采了三百二十朵!品相上等的,足足有两百四十朵!中等的六十朵,还有二十朵,稍微小了点,或者花瓣稍有损伤,但也是实打实的好花,拿去卖也绰绰有余!清心草今日刚开始收,估摸着到傍晚,少说也能收上来近百株,看那长势,株株都是上品!止血藤也快能收了……”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满足。许星遥接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缓缓翻看。上面不仅记录了各类灵草采收的数量、品级,还简单标注了采收日期、负责采收的人员名字。
“不错,记录得很详尽。” 许星遥合上账册,递还给王半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谷中诸事,有王老费心,我很放心。”
王半石接过账册,嘿嘿笑着,连连摆手:“东家过奖了,过奖了!老朽就是动动笔,跑跑腿,出大力的还是小孟和这帮娃娃们。” 他看向田里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慈爱。
“这批灵草品质上佳,远超预期。” 许星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绚烂的凝露花田,“除了供应青木阁日常所需,应当还有不少盈余。张老那边,我已让他着手联系城中几家信誉良好的药铺和丹坊,看看能否将盈余部分,以长期订单的形式外销出去。”
王半石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东家高瞻远瞩!若能签下几个固定的订单,咱们心里就有底了,灵田该种什么,种多少,也好提前规划。这可是大好事啊!”
长期订单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销路,对于刚刚起步的青木谷而言,无疑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王半石仿佛已经看到谷中灵田不断扩大、产出丰盈的美好前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沿着灵田与溪流之间那条小径缓步而行,王半石三人跟在身后半步。王半石与有荣焉地一一介绍着每一块田地的灵草品相,如数家珍:“东家您看这边,这片清心草,是钱小石那小子负责照看的,别看那小子平时跳脱,伺候起这些草来倒是细心。那边止血藤是吴铁打理的,藤蔓架子搭得那叫一个结实……”
老人不住口地夸赞着孟青能吃苦、有灵性,夸赞几个学徒进步神速,谷中有今日景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许星遥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他能感受到老人对这片土地和这些年轻人的深厚感情。
走到溪流一处转弯,几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旁,许星遥停下了脚步。对岸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歪脖子树,投下一片沁凉的树荫。树荫下,五个学徒正围坐在一起歇息,吃着简单的干粮。
孙大牛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何小满正啃着饼,闻言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嘴里的饼渣喷出来,惹得坐在旁边的柳小芽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但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钱小石没参与说笑,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他对着日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石中的纹理,神情专注。吴铁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自己的竹筒,小口啜着凉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嬉笑的同伴,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们身旁,几把沾着新鲜泥土的玉镰、小锄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几个竹篮里盛着刚刚采下的凝露花和清心草。一只黄底带着黑色斑纹的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翩飞来,轻盈地绕着竹篮上方盘旋了两圈,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美丽花草,然后翅膀一振,又飞向了一旁的花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少年们沾着泥土却朝气蓬勃的脸上。溪水潺潺,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灵草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这一刻,忙碌与收获,艰辛与喜悦,汗水与希望,在这片小小的树荫下,交织成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王半石也停下了絮叨,看着树下的孩子们,眼中满是欣慰。就连一向面容冷峻的赵魁,神色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王老,” 许星遥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老人,声音平和却带着真挚,“谷中能有今日这般景象,你与孟青功不可没。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王半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连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连连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东家!东家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折煞老朽了,折煞老朽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老朽这条命,是东家您给的。这身打理灵田的微末本事,也是东家您不嫌弃,给了老朽施展的地方。还能看着这片荒地一点点变好,看着这些娃娃们一天天长大、懂事、学到本事,老朽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能为东家您做事,为咱们青木谷出力,老朽是心甘情愿,只觉得浑身是劲,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许星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老人那微微佝偻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转而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跟随的赵魁,问道:“你的修为,近日进展如何?”
赵魁抱拳,沉声答道:“回主上,一切还算顺利。《百煅炼形诀》每日勤修不辍,气血运转愈发顺畅,对肉身的掌控也精细了许多。只是……” 他略微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只是感觉近来修炼,效果却不似一开始那般显着了。气血增长、力量提升,都缓慢了许多,仿佛……仿佛遇到了瓶颈。”
许星遥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还要恭喜你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赵魁一愣,不解地看向许星遥。
“你之前淬体根基浅薄,修炼起《百煅炼形诀》来,自然效果显着,进步神速。” 许星遥缓步向前,沿着溪流向谷地更深处走去,三人连忙跟上。
“但如今,你勤修不辍,根基已被初步夯实,如同土地已被浸透,再行浇灌,效果自然不如初时那般立竿见影。此非坏事,恰恰说明你的根基正在被稳固,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强度,为下一步的突破积蓄力量了。”
赵魁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是属下愚钝,心生急躁了。”
“修炼之道,有急有缓,方是正理。” 许星遥道,“你如今感觉进度放缓,乃是身体在自我调整巩固的过程。此时更需沉心静气,打磨细节,将已有的力量掌控得圆融如意。”
“属下明白了!多谢主上指点!” 赵魁心中那丝因进度放缓而产生的焦躁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