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四月二十二日，居庸关。

    俞瑱站在关城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他的身后，是两万精兵，是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这座关城建于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关隘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他心里清楚，再险的关，也要有人守。而守关的人，此刻心中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怀来失守的消息，昨晚刚刚传到。宋忠战死，三万精兵全军覆没。宋忠是他的老友，两人一起在徐达帐下共事多年，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如今，老友死了，下一个，该轮到他了。

    “将军，”副将王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探马来报，燕军前锋已过怀来，正在向居庸关进发。领军的是朱能，兵力约一万。”

    俞瑱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英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燕军势大，宋忠三万人都败了。咱们只有两万，这关……能守住吗？”

    俞瑱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守不住也要守。老夫受朝廷大恩，岂能降贼？”

    王英低下头，不敢再言。

    俞瑱转过身，望着关下。关下，士兵们正在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到明天。

    “传令，”他沉声道，“从今天起，日夜轮守，不得松懈。燕军若来，放他们靠近，用滚木礌石砸，用箭射。老夫倒要看看，朱能有多大本事，能攻下这天下第一雄关。”

    四月二十三日午时，朱能率一万精兵抵达居庸关下。

    他勒马关前，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关城。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石垒成，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两侧是万丈深渊。这样的险关，强攻的话，就算能拿下，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将军，”副将马三保道，“这关太难打了。要不，等王爷的大军到了再攻？”

    朱能摇摇头：“不能等。王爷正在收编怀来的降兵，至少要三天。三天里，俞瑱能把关城加固得铁桶一般。到时候更难打。”

    他望着那座关城，沉默片刻，忽然问：“马三保，你说，这关最难攻的地方是哪里？”

    马三保想了想：“当然是正面。山路狭窄，展不开兵力，只能一拨一拨往上冲，完全是送死。”

    朱能点点头，又问：“那最容易攻的地方呢？”

    马三保一怔，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峰，忽然明白了什么：“将军是说，翻山？”

    朱能笑了：“对，翻山。俞瑱的兵力都集中在正面，两侧的山峰，肯定防守薄弱。若能派一支精兵翻山而过，绕到关后，前后夹击，这关就破了。”

    马三保眼睛一亮：“末将愿往！”

    朱能拍拍他的肩膀：“好。本将军给你三千精兵，今晚就出发。记住，要悄无声息，不能让关上的守军发现。”

    四月二十三日戌时，夜幕降临。

    马三保率三千精兵，悄然离开大营，向西侧的山峰摸去。这条路极其艰险，根本没有路，只能在峭壁上攀援。马三保身先士卒，用刀砍开荆棘，用手抓住岩石，一步一步向上爬。

    身后，三千将士默默跟随。

    这一夜，有三十余人坠崖身亡。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四月二十四日黎明，马三保终于登上山顶。从山顶望去，居庸关尽收眼底——关城上，守军正在换防；关后，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关下的山路上，还有士兵在巡逻。

    马三保下令：就地休整，等待信号。

    四月二十四日午时，朱能开始正面进攻。

    一万燕军分成三队，轮番冲击关城。第一队扛着云梯，冲向关墙；第二队推着攻城车，撞击关门；第三队用弓箭压制城头守军。

    俞瑱在城头亲自督战。他手持长刀，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一边格挡射来的箭矢，一边指挥守军反击。

    “放箭！放箭！”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滚木礌石，往下砸！别让他们靠近！”

    关下，燕军死伤累累。云梯被推倒，攻城车被烧毁，士兵们的尸体堆满了山路。

    但朱能没有下令撤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吸引俞瑱的全部注意力，为马三保创造机会。

    申时，马三保在山顶看到了信号——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他站起身，拔出长刀：“杀！”

    三千精兵从山顶直冲而下，如猛虎下山，杀入关后。

    守军完全没有防备。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军队。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马三保已经杀到了粮草辎重堆前。

    火光冲天而起。

    俞瑱在城头看到关后的大火，脸色惨白。他知道，关破了。

    但他没有跑。他带着最后的亲兵，冲下城楼，与马三保的部队展开巷战。刀光剑影，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朱能从正面攻入关城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俞瑱浑身浴血，被十几个燕军团团围住，却依然死战不退。

    “俞将军！”朱能高声道，“投降吧！燕王敬你是条汉子，必不相负！”

    俞瑱抬起头，看着他。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朱能，”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洪亮，“老夫是朝廷命官，岂能降贼？”

    他举起长刀，冲向朱能。

    朱能叹了口气，挥挥手。

    箭矢如雨。

    俞瑱身中数箭，缓缓倒下。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望着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方向。

    “徐大将军……”他喃喃道，“末将……末将来找您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

    朱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厚葬他。”朱能对身边的士兵说，“他是条汉子。”

    四月二十四日黄昏，居庸关完全落入燕军手中。

    朱能站在关城上，望着关下那些战死的士兵，久久不语。马三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将军，此战斩首三千，俘获一万二千。俞瑱战死，拒不投降。”

    朱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即将踏上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派人去禀报王爷：居庸关已破，俞瑱战死。请王爷速来。”

    四月二十五日，朱棣率大军抵达居庸关。

    他站在关城上，望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望着那些战死的士兵，望着俞瑱的坟墓，久久不语。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居庸关已破，怀来已下，北平周围已无朝廷兵马。下一步，该往何处？”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下一步，往大宁。”

    姚广孝眼睛一亮：“王爷要借兵？”

    朱棣点点头：“宁王手里有朵颜三卫，那是天下最强的骑兵。若能借得此兵，本王如虎添翼。”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居庸关的旗帜换成了“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