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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5章 陷伏全军·丘福战死
    永乐三年六月十七日,夜。胪朐河畔。

    

    丘福率三万先锋冲进那座灯火通明的鞑靼大营时,一切都晚了。营中空无一人,只有插在木桩上的火把和立在沙土中的草人。夜风吹过,火把摇曳,草人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无数鬼魅在舞蹈。

    

    “中计了!”丘福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话音未落,四面忽然杀声震天。无数鞑靼骑兵从黑暗中涌出,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将明军团团围住。本雅失里立马高坡,白色大纛在月光下猎猎作响。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丘福!”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上当了!本汗等你很久了!”

    

    丘福环顾四周,心中一阵冰凉。鞑靼骑兵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少说有五六万人。他们骑着矮小的蒙古马,手持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一群饿狼。而他的三万先锋,连日行军,疲惫不堪,此刻又被困在空旷的草原上,无险可守。

    

    但他没有慌。他是淇国公,是征虏大将军,是朱棣最信任的将领。他拔出长刀,高声道:“弟兄们,不要慌!结圆阵,向外冲!”

    

    三万明军迅速结成圆阵,长枪向外,刀盾在内。神机营的士兵跪在阵中,火铳指向外围。这是京营操练了无数遍的阵型,每个人都烂熟于心。

    

    本雅失里一挥手,鞑靼骑兵开始冲锋。

    

    第一波骑兵冲上来时,神机营开火了。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弹丸如雨点般射向敌阵。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纷纷落马,人仰马翻。但鞑靼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神机营打完一轮,来不及装填,鞑靼骑兵已经冲到阵前。

    

    “五军营,杀!”丘福一声令下。

    

    长枪手挺枪刺出,将冲上来的鞑靼骑兵挑落马下。刀盾手护住长枪手的侧翼,与鞑靼人展开白刃战。三千营的骑兵从阵中杀出,冲击鞑靼人的侧翼。明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时竟与数倍之敌打成平手。

    

    但鞑靼人太多了。本雅失里将兵力分成数队,轮番进攻。明军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阵型被一次次冲垮,又一次次重新结起。每重新结阵一次,就少几百人。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丘福在阵中拼死督战,连斩数名鞑靼百夫长。他的战马被射杀,换马再战;他的长刀砍卷了,捡起敌人的刀继续砍。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依然死战不退。

    

    “淇国公!”副将李斌杀到他身边,浑身浴血,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快走!末将掩护您突围!鞑靼人太多了,撑不住了!”

    

    丘福推开他,厉声道:“不走!本将军是主帅,岂能弃军而逃?”

    

    李斌跪在他马前,泪流满面:“淇国公!您若死在这里,京营就完了!陛下就失去臂膀了!三万弟兄已经死了大半,您活着,还能替他们报仇!”

    

    丘福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抬头望向高坡上的本雅失里,那个蒙古人正悠闲地坐在马上,像看戏一样看着这场屠杀。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扶起李斌,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李将军,你跟了本将军多少年?”

    

    李斌一怔:“十五年。”

    

    丘福点点头,缓缓道:“十五年。今天,本将军要你活着回去。告诉陛下,丘福对不起他,丘福轻敌冒进,葬送了三万弟兄。但丘福不会逃,丘福要与弟兄们死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印,塞进李斌手里:“这是淇国公印,带回去交给陛下。告诉陛下,丘福这辈子,值了。”

    

    李斌捧着金印,泪如雨下。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满是血污的草地上,然后翻身上马,率百余亲兵向南突围。

    

    丘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转过身,面对那些蜂拥而来的鞑靼骑兵。他举起长刀,高声道:“弟兄们!本将军不走了!你们谁愿意跟本将军一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剩下的士兵们齐声高喊:“愿随将军死战!”

    

    丘福一马当先,冲向敌阵。最后的几千明军跟在他身后,像一支射出的利箭,直插鞑靼人的核心。

    

    本雅失里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困兽犹斗。放箭。”

    

    箭矢如雨。

    

    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没有人后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丘福身中数箭,铠甲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只刺猬。但他依然挺立在马上,挥舞着长刀,斩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

    

    冲到半坡时,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身子一晃,险些落马,用长刀撑住身体。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胸口,鲜血涌出,浸透了铠甲。他抬起头,望着高坡上的本雅失里,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

    

    “朱棣——!末将——对不起你——!”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从山坡上滚落。长刀脱手,金印已送出,他再也没有牵挂。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望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淇国公丘福,战死胪朐河畔。

    

    三万先锋,全军覆没。只有李斌带着十几个人杀出重围,向南狂奔。鞑靼骑兵在后面追了半夜,见追不上,才收兵回去。

    

    本雅失里立马战场,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丘福的尸体,沉默了很久。阿鲁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汗王,明军主将的尸体,怎么处置?”

    

    本雅失里沉默片刻,缓缓道:“以礼厚葬。他是条汉子。”

    

    当夜,鞑靼人在胪朐河畔为丘福挖了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本雅失里站在坟前,用蒙古人的礼仪洒了一杯马奶酒。

    

    “丘福,”他喃喃道,“你是条好汉。可惜,你跟错了人。”

    

    他翻身上马,率军北返。

    

    李斌跑了三天三夜,终于跑回明军大营。朱能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军务,看见李斌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脸色大变。

    

    “李将军,淇国公呢?”朱能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发抖。

    

    李斌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印,双手捧上,泪流满面:“成国公,淇国公他……他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淇国公他……战死了……”

    

    帐中一片死寂。朱能接过金印,手在发抖。那枚金印上还沾着血迹,是丘福的血。他捧着金印,久久不语。

    

    “多少人逃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李斌低下头:“就……就末将这几个。”

    

    朱能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帐中诸将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良久,他睁开眼睛,声音冰冷:“传令,拔营南撤。全军退回宣府。”

    

    薛禄急道:“成国公,淇国公的仇不报了?”

    

    朱能望着他,目光如刀:“报。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只会重蹈覆辙。先撤回去,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六月二十日,朱能率七万京营南撤。鞑靼骑兵在后面追了两天,见明军阵型严整,无隙可乘,便收兵北返。

    

    六月二十五日,朱能率军退回宣府。他立即写了一封急报,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急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臣朱能泣奏:征虏大将军淇国公丘福,率先锋三万北征,于胪朐河畔中伏,全军覆没。丘福战死,尸骨已收,葬于胪朐河畔。臣率余部退回宣府,听候陛下发落。”

    

    六月二十八日,急报送到北京。

    

    朱棣正在武英殿与姚广孝议事。当太监把急报呈上来时,他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急报掉在地上。

    

    姚广孝捡起来,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丘福……”朱棣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丘福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姚广孝,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他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丘福还是个小卒时的样子。那时他勇猛无畏,敢打敢拼,在校场上被自己一眼看中。他跟着自己打了一辈子仗,从北平打到金陵,从靖难打到登基。他封了淇国公,成了京营提督,成了大明最有权势的武将。

    

    如今,他死了。

    

    “丘福,”朱棣喃喃道,“你这个莽夫!朕让你活着回来,你为什么不听?”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传旨,朕要亲征。朕要亲手杀了本雅失里,为丘福报仇。”

    

    姚广孝跪地:“陛下息怒。京营新败,士气低落,此时不宜北征。不如先整顿兵马,待明年开春再作打算。”

    

    朱棣摇摇头,声音冰冷:“大师,你不懂。丘福跟了朕二十年,他是朕的兄弟。朕不能让他白死。”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一行字:“朕决意亲征漠北,讨伐鞑靼。即日起,调集各路兵马,筹备粮草。明年开春,出师北征。”

    

    他放下笔,望着北方,喃喃道:“丘福,你等着。朕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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