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五月,漠西。
马哈木站在忽兰忽失温的高坡上,望着东方苍茫的天际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斡难河之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瓦剌——本雅失里大败,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只带着几千残部逃往漠北。鞑靼人的气数,尽了。
“汗王,”把秃孛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明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催降的。”
马哈木没有回头,只是问:“朱棣说什么?”
把秃孛罗道:“他说,若汗王肯归顺大明,率部南迁,陛下封汗王为顺宁王,世袭罔替。若不然,五十万大军不日西进,踏平瓦剌。”
马哈木沉默了很久。斡难河一战,他虽然没有参战,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朱棣不是本雅失里,五十万大军不是十万。瓦剌只有五万骑兵,怎么挡?
“让使者进来。”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使者是个中年文官,姓王,是礼部侍郎。他走进帐中,向马哈木行了礼,不卑不亢地道:“顺宁王,陛下有旨,请王率部南迁,归附大明。陛下已在宣府以北为王划定了牧场,牛羊肥美,水草丰茂。王若肯去,世代富贵。”
马哈木望着他,目光如刀:“若本汗不去呢?”
王侍郎微微一笑:“陛下说了,王若不去,他就亲自来请。只是陛下请人的方式,王应该听说过。”
马哈木脸色一变。他当然听说过——朱棣请人,用的是五十万大军。
“容本汗考虑三日。”他挥挥手。
使者退出后,把秃孛罗急道:“汗王,不能降啊!咱们瓦剌人世代在漠西,岂能寄人篱下?”
马哈木望着他,缓缓道:“不降?你拿什么挡朱棣?五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咱们。”
把秃孛罗无言以对。
五月初十,马哈木召集各部首领,商议归降之事。帐中吵成一团,主降派和主战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哈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他想起本雅失里,想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如今,本雅失里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往漠北,生死不明。他不想步本雅失里的后尘。
“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首领,缓缓道:“本汗决定——归顺大明。”
帐中一片死寂。
把秃孛罗跪地,泪流满面:“汗王!”
马哈木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把秃孛罗,本汗知道你不甘心。本汗也不甘心。但本汗不能拿瓦剌五万人的命去赌。朱棣不是本雅失里,他不会给我们机会。”
五月十五,马哈木派使者前往北京,递交降书。降书写得很卑微:“臣马哈木,率瓦剌部众五万帐,归顺大明。愿为陛下守边,永世不叛。”
朱棣在武英殿看完降书,笑了。他对姚广孝说:“大师,马哈木终于降了。”
姚广孝捻须道:“陛下,马哈木此人,不可轻信。他是迫于陛下的军威才降的,心中未必服气。”
朱棣点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他来北京朝见。他来了,朕才信他。”
五月二十,朱棣的圣旨送到瓦剌:顺宁王马哈木,即日起程,入京朝见。
马哈木接旨后,沉默了很久。把秃孛罗低声道:“汗王,此去凶多吉少。朱棣若扣留汗王,怎么办?”
马哈木摇摇头,缓缓道:“他不会。他是皇帝,要的是臣服,不是人质。本汗去,是给他面子;本汗不去,就是打他的脸。本汗不能给他借口。”
六月初一,马哈木率五百亲兵,离开瓦剌,前往北京。一路上,他心事重重,很少说话。把秃孛罗跟在他身边,也不敢多言。
六月十五,马哈木抵达北京。朱棣在奉天殿召见了他。
马哈木跪在丹墀下,额头触地,双手捧着瓦剌部的印信和名册。他穿着蒙古大汗的礼服,但那身礼服在明宫的威严面前,显得格外寒酸。
“臣马哈木,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朱棣坐在御座上,望着这个曾经在草原上称霸一方的瓦剌首领,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马哈木,今年四十五岁,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这样的人,在草原上是雄鹰,在笼子里是困兽。
“马哈木,”朱棣开口,“你肯归顺,朕很高兴。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的顺宁王。你的部众,朕会妥善安置。你的牧场,朕会派人划定。你只需替朕守着西边,不让鞑靼人骚扰边境。”
马哈木叩首:“臣遵旨。”
朱棣又道:“你的儿子,朕要留在北京读书。这是大明的规矩,藩王之子,皆留京为质。”
马哈木身子一震,抬起头,望着朱棣。朱棣的目光如刀,不容置疑。他低下头,缓缓道:“臣遵旨。”
六月初十,朱棣在武英殿设宴,款待马哈木。酒过三巡,马哈木忽然起身,举杯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朱棣望着他:“说。”
马哈木道:“臣请求陛下,允许臣率部西征,捉拿本雅失里,献于陛下。”
朱棣眼睛一亮:“你有把握?”
马哈木昂首道:“本雅失里已是丧家之犬,臣若出兵,必擒之。”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朕准了。你若能擒获本雅失里,朕另有重赏。”
六月十五,马哈木离开北京,返回瓦剌。临行前,朱棣在德胜门外为他送行。
“马哈木,”朱棣望着他,“朕等你回来。”
马哈木跪地:“臣必不辱命。”
他翻身上马,向北驰去。身后,五百亲兵紧随其后。
六月二十,马哈木回到瓦剌。他立即召集各部首领,宣布西征的决定。把秃孛罗不解:“汗王,咱们刚降了大明,就要替大明卖命?”
马哈木摇摇头,缓缓道:“不是替大明卖命,是替咱们自己。本雅失里不死,草原上就还有一个人号称蒙古大汗。他活着,瓦剌人就永远是臣属。他死了,瓦剌人就是草原上的霸主。”
把秃孛罗恍然大悟:“汗王英明!”
七月初一,马哈木率三万骑兵西征。本雅失里逃到漠北后,躲在杭爱山一带,身边只剩几千残部。马哈木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本雅失里无路可逃,被围在一座山头上。
“本雅失里!”马哈木在山下高喊,“你跑不掉了!出来投降吧!”
本雅失里站在山顶,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瓦剌骑兵,心中涌起一种绝望的感觉。他想起当年在土剌河称汗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胪朐河畔大败明军时的不可一世。如今,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马哈木,”他高声道,“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蒙古人,投降了汉人!你不得好死!”
马哈木冷笑一声:“本雅失里,你少废话。本汗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不出来投降,本汗就放火烧山。”
一炷香后,本雅失里没有出来。马哈木下令放火。大火从山脚烧起,渐渐蔓延到山顶。本雅失里的残部被烧死大半,余者下山投降。本雅失里被困在火海中,无处可逃。
“马哈木!”他最后高喊了一声,被大火吞没。
七月十五,马哈木带着本雅失里的首级回到瓦剌。他把首级装在一个木匣里,派使者送往北京。
七月二十,朱棣在武英殿收到本雅失里的首级。他打开木匣,望着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久久不语。
“丘福,”他喃喃道,“朕替你报仇了。”
他合上木匣,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本雅失里的首级,送往丘福墓前祭奠。马哈木,加封顺宁王,赐金千两,绸千匹。”
八月初一,朱棣在武英殿召见群臣,宣布北征大捷。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大明万岁!”
朱棣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本雅失里死了,丘福的仇报了,鞑靼人被打垮了,瓦剌人归顺了。草原上,暂时没有威胁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马哈木是条狼,狼永远不会甘心被驯服。总有一天,他还会露出獠牙。
“传旨,”他缓缓道,“北征大军,论功行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丘福追封王爵,子孙世袭。”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八月初十,朱棣来到丘福墓前。他把本雅失里的首级摆在坟前,焚香洒酒。
“丘福,”他的声音沙哑,“你看到了吗?本雅失里死了。朕替你报仇了。你安息吧。”
他跪在坟前,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风吹过,吹动坟前的白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英魂送行。
永乐四年八月,北征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百姓们欢呼雀跃,文人们写诗作赋,歌颂皇帝的功绩。朱棣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马哈木只是暂时臣服,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甘心失败。
“陛下,”姚广孝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该回宫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喃喃道:“大师,你说,马哈木会安分吗?”
姚广孝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马哈木是狼。狼可以驯服,但不会改变本性。”
朱棣点点头,目光深邃:“所以朕要盯着他。他若安分,朕不亏待他;他若不安分,朕就让他步本雅失里的后尘。”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身后,夕阳西下,把整座北京城染成金色。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个伟大的时代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