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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乐七年五月初十，北京。

    朱棣坐在武英殿中，面前摊着两份奏章。一份是张辅送来的，详细汇报了安南陈氏绝嗣的查访结果；另一份是黄福送来的，详细阐述了安南设府县的可行性和具体方案。他已经看了整整三天，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安南设府县，如同内地——这是张辅和黄福的建议，也是大多数武将和户部官员的主张。但杨士奇、夏原吉等文臣却反对，他们认为安南瘴疠横行，中原人士水土不服，设府县耗费巨大，得不偿失。两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太监王振走进来，低声道，“杨士奇、夏原吉、茹瑺、黄福在殿外候见。”

    朱棣点点头，收起奏章：“让他们进来。”

    四人跪在丹墀下，向皇帝行礼。朱棣赐了座，开门见山：“安南的事，朕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了。你们各抒己见，朕听听。”

    杨士奇率先开口：“陛下，安南自五代以后，脱离中原已四百余年。百姓习于藩属，不习于郡县。若强行并入，恐怕激起民变。臣以为，不如仍立藩王，使其自为治理，朝廷只需羁縻即可。”

    朱棣点点头，望向夏原吉：“你怎么看？”

    夏原吉道：“陛下，安南地势卑湿，瘴疠横行。中原人士到那里，水土不服，多生疾病。成国公朱能，就是死在安南的。若设府县，需派官员去治理，派军队去驻守。每年耗费巨大，得不偿失。臣以为，不如仍立藩王。”

    朱棣又望向茹瑺：“你呢？”

    茹瑺道：“陛下，安南自秦汉以来，就是中国领土。汉武帝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统治数百年。后来中原大乱，安南才独立出去。如今天兵南下，正是恢复故土之时。若不收回，将来必成后患。臣以为，当设府县，如同内地。”

    朱棣望向黄福：“你怎么看？”

    黄福道：“陛下，臣以为，茹尚书所言极是。安南虽偏远，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若能设府县，派良吏治理，数年之后，必成乐土。至于水土不服，可以派南方人去治理；至于耗费，可以在当地征收赋税，以战养战。臣愿前往安南，为陛下治理这片土地。”

    四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朱棣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他听了很久，终于站起身，缓缓道：“你们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四人退出殿外。朱棣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墙上挂着的舆图，久久不语。舆图上，安南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片狭长的土地，忽然想起父亲朱元璋的话——“安南僻处西南，瘴疠横行，得其地不足守，得其民不足臣。但若失之，则西南门户洞开。”父亲当年没有打安南，是因为中原初定，无力远征。如今他有了力量，却犹豫了。

    永乐七年六月初一，朱棣再次召集群臣议事。这一次，他请来了英国公张辅——张辅特地从安南赶回北京，参与廷议。

    张辅跪在殿中，向皇帝行礼。朱棣赐了座，目光深邃：“张辅，你在安南待了两年，对那里的情况最了解。你说，安南该不该设府县？”

    张辅道：“陛下，臣在安南两年，深知那里的民情。安南百姓，苦于战乱已久。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胡季犛篡位后，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天兵南下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说明，安南百姓是心向大明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设府县，臣以为可行。安南有良田万顷，可产粮食；有矿藏丰富，可产金银；有港口便利，可通贸易。若能设府县，派良吏治理，数年之后，必成乐土。至于水土不服，可以派南方人去治理；至于耗费，可以在当地征收赋税，以战养战。臣愿为陛下镇守安南，保这片土地永为大明疆土。”

    朱棣点点头，望向群臣：“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杨士奇道：“陛下，英国公所言虽有理，但安南毕竟脱离中原已久。百姓习于藩属，不习于郡县。若强行并入，恐怕激起民变。臣以为，不如仍立藩王。”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氏已经绝嗣，立谁为藩王？”

    杨士奇一怔，无言以对。

    朱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安南的位置，缓缓道：“朕决定了。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下辖府县，如同内地。命工部尚书黄福为交趾布政使，率文武百官，前往安南治理。命英国公张辅为征夷将军，镇守安南，总揽军政。凡安南事务，张辅、黄福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六月初十，朱棣在武英殿召见张辅和黄福。

    “张辅，”朱棣望着他，“朕把安南交给你了。你要替朕守好那片土地。朕在北京，等着你的捷报。”

    张辅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棣又望向黄福：“黄福，你是朕的老臣，办事稳重。朕把安南交给你治理，你要替朕安抚百姓，振兴文教，使那片土地真正成为大明的疆土。”

    黄福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六月十五，张辅和黄福离开北京，前往安南。朱棣站在城楼上，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陛下，”杨士奇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安南设府县，臣还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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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问：“担心什么？”

    杨士奇道：“担心安南人造反。他们做惯了藩属，做不惯顺民。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反叛。”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道。所以朕派张辅镇守。张辅在，安南就不会乱。”

    杨士奇道：“陛下，张辅总不能永远镇守安南。他老了，总要回来的。”

    朱棣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深邃：“朕知道。所以朕要在张辅回来之前，让安南人习惯做大明的子民。”

    七月，张辅和黄福到达升龙。张辅驻军镇守，黄福开府治理。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下辖十七府、四十七州、一百五十七县。黄福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第二件事是减免赋税，与民休息。第三件事是兴修水利，开垦荒地。第四件事是设立学校，教化百姓。第五件事是整饬吏治，惩治贪官。

    安南百姓起初战战兢兢，不知道大明会怎么对待他们。渐渐地，他们发现大明的官员不抢他们的粮食，不抓他们的壮丁，不欺负他们的女人。有人开始种地，有人开始做生意，有人开始送孩子去读书。升龙城的街市上，又有了叫卖声。

    黄福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对身边的张辅说：“英国公，安南人其实很好治理。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安居乐业。谁能给他们，他们就听谁的。”

    张辅点点头，缓缓道：“所以陛下派你来。你是文官，懂得治理。本将军是武将，只懂打仗。安南的文治，就靠你了。”

    黄福摇摇头，缓缓道：“英国公，文治离不开武功。没有你的大军镇守，安南人不会这么老实。咱们文武相济，才能安定安南。”

    张辅望着他，忽然笑了：“黄大人，你说得对。咱们文武相济，才能安定安南。”

    永乐七年八月，安南全境安定。各地土司、土豪，纷纷归顺。没有人造反，没有人闹事。安南人似乎真的接受了大明的统治。

    但黄福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南人表面顺从，心里并不服气。他们做惯了藩属，做不惯顺民。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反叛。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尽快让安南人习惯大明的统治。

    “传令，”他对身边的官员道，“从今天起，在各地设立学校，教百姓读书识字。教材用大明的课本，文字用汉字。同时，鼓励通婚，汉越通婚者，免税三年。”

    官员一怔：“大人，这……”

    黄福打断他：“这是朝廷的旨意。照办。”

    官员不敢再言，连连叩首。

    张辅听说后，对黄福说：“黄大人，你这一招够狠。通婚三代，汉越不分。到时候，安南就不是安南了。”

    黄福摇摇头，缓缓道：“英国公，我不是要消灭安南，是要让安南人成为大明的人。他们学大明的文字，读大明的书，通大明的婚，他们就是大明的人了。没有几百年，这个道理是变不了的。”

    张辅望着他，目光复杂：“黄大人，你比本将军狠。”

    黄福苦笑一声：“英国公，我不是狠。我是怕。怕安南人造反，怕陛下的心血白费，怕那些死去的将士白白牺牲。”

    张辅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黄大人，你放心。有本将军在，安南人造不了反。”

    永乐七年九月，安南全境安定。张辅在升龙城中设宴，款待各地土司。酒过三巡，他忽然起身，举杯道：“诸位，这一杯，敬大明皇帝。没有他，就没有安南的今天。”

    众土司纷纷起身，举杯向北方遥祭。

    张辅又一举杯：“这一杯，敬交趾布政使黄大人。他治理安南，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他，安南不会这么快安定。”

    众土司又饮一杯。

    张辅再举杯：“这一杯，敬诸位。你们归顺大明，协助朝廷安定地方。本将军替陛下谢谢你们。”

    众土司再饮一杯。

    当夜，张辅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当年跟随成国公朱能南征时的情景，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成国公，”他喃喃道，“您看到了吗？安南安定了。您的愿望实现了。您安息吧。”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