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崔闻鹤走进周公公的院子里,他便知道自己真的被骗了。
周公公的房子并不是简单的单人宿舍,是真正有院子、有房子的宅院!
虽然不过一院三房,但厨房、柴房、水井等一应俱全。
他甚至在院子角落看到了一处已经打理好但尚未栽种的小菜园!
这明明是文人雅趣,结果他一个文官没享受到,反倒被赵平给了一个太监!
而他呢?
甚至连独立的茅房都没有,如厕还要跟那些流民挤在一起!
对于他这个正五品兵备道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可是文官啊,待遇怎么可能还不如一个太监!
崔闻鹤此时已经开始有些愤怒了。
小太监引着崔闻鹤走进房间。
刚一打开门,一股带着香气的暖风突然从房间内吹了出来。
不知怎么的,崔闻鹤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感觉浑身的寒意都被驱除了。
崔闻鹤立刻反应了过来。
地龙!
这公公的房间里竟然铺了地龙!
房间内部既没有衙门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奢侈,也没有陈设名贵木具、文玩字画的低调典雅。
仅仅是一张简单的木桌、几个板凳,还有几个简单的家具而已。
崔闻鹤所住过的所有房子与之相比,此处堪称寒酸。
除了上等宿舍之外!
但如此寒酸的地方,铺设地龙之后,在这个寒冷的北地之中,反倒有了一种闲适淡然,返璞归真的感觉。
这是温暖给人带来的闲适。
另外,虽然家具陈设寒酸,但家具上摆的东西可不寒酸。
崔闻鹤分明看见一些木架上还挂着狐裘大衣。
再看另一边,周公公竟然打开了窗户换风。
因为地龙太热了,以至于要开窗透气才能凉快一些!
崔闻鹤的两名仆役也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羡慕。
如果不是崔闻鹤主动招惹赵平的话,恐怕他们也能住进有地龙的房间啊。
一时之间,就连崔闻鹤的手下也对他生出不满。
坐在桌边的周公公斜着眼看着崔闻鹤。
作为太监,他最擅长的便是狗眼看人低!
不过他身为守备太监,为正四品,而崔闻鹤只是正五品。
要说话,也得是他崔闻鹤先开口问安才是。
崔闻鹤心思转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对着周公公拱手问好:
“下官新任兵备道崔闻鹤,见过周公公。”
等到崔闻鹤行完礼之后,周公公才像才发现崔闻鹤到来一般,缓缓站起身来,也不行礼,只是笑道:
“原来是崔大人,好久不见了。”
周公公这话说的也极为不礼貌,既没有问好,也没有邀请坐下。
崔闻鹤脸色一僵,却选择强忍怒气。
如今他已经表明立场,和赵平对着干了。
如果再与周公公交恶的话,那他在黑山卫就只能当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了。
崔闻鹤强忍怒气,拿出铜手炉,向周公公送出道:
“下官初来黑山卫面见公公,未曾准备厚礼,只准备了一个手炉,以助公公御寒,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周公公眼睛下意识地一亮。
他准备接过铜手炉时,却又将目光投在了手上的暖手宝。
身为太监,他最明白该如何站队。
如果接纳了赵大人的好意,还表明了立场,结果却又与崔闻鹤纠缠不清的话。
恐怕他们三人当中,死得最惨的就是他了。
周公公收拢眼中精光,拿出马革暖手宝,往桌子上一推,微微一笑道:
“多谢崔大人好意了,不过赵大人先前已经给了咱家一个马革暖手宝,咱家已经很满足了。
崔大人的手炉还是自己用吧。”
崔闻鹤见状没忍住,将周公公的暖手宝拿起来观看一番。
这暖手宝其实并没有什么神异之处。
通体只是由两片马革缝制而成。
边缘处还有胶状的东西给密封住了,看起来似乎是牛筋胶。
这暖手宝入手有些沉,晃动一下,里面装的似乎是水。
和手炉相比,暖手宝似乎确实更柔软,也更方便。
手炉算是送不出去了……
崔闻鹤看着暖手宝,开始沉思起来。
这些武官不是最看不起太监了吗?
怎么这赵平还专门搞了个新鲜玩意来讨好太监?
你们武将的风骨呢?!
“呵呵,既然如此,下官就不勉强周公公了。
不过下官手里还有几幅名家字画,周公公要不要看看?”
周公公面色不变,一脸正气凛然道:
“崔大人,你我初来黑山卫,理应以身作则,协助赵大人管理军卒,而不是在此蝇营狗苟,贿赂咱家啊。”
周公公如此直白的点出崔闻鹤此举行径,顿时让崔闻鹤尴尬不已。
这群死太监!
平时索贿恨不得抽筋喝血,如今正经起来却又如此大言不惭!
崔闻鹤调整了一下心情,面色严肃道:
“既然周公公如此坦率,那下官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敢问周公公,您是陛下的守备太监,还是武官的守备太监?”
周公公一愣,顿时皱眉道:
“放肆,咱家当然是陛下的守备太监!”
崔闻鹤自信一笑,便问道:
“既然如此,那周公公就理应和我一同节制赵大人。
如今整个朔方道已经岌岌可危了,朔方道三司之中,提刑按察司以承宣布政使司为首。
可即便如此,布政使季大人依然无法将手插进楚子雄的都指挥使司手里。
不仅如此,巡抚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与季大人合力竟无法撼动楚子雄分毫。
如今楚子雄身为都指挥使,可实际却与总管无异!
此外,朔方道都指挥使司以下各卫所,也都严密防守。
下官曾为朔方道兵备道,却无法干预各卫所钱粮。
如今这黑山卫更是恐怖,赵将军几乎无需府衙与县衙的协助,便能独自率军打到草原上去。
如今武官势大,大乾危如累卵,几乎不受文官挟制便能发动战争。
如果周公公再不帮助下官,挟制武官。
难道要等武官成为逆贼之后才要出手吗?”
崔闻鹤义正言辞,振聋发聩,好似真的在为整个大乾着想一般。
周公公眼睛微眯,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