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寂静。
不同于其他嫔妃将注意力尽数落在孙才人身上,刘德妃第一时间便将视线投向姜云昭。
姜云昭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应,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才人改口如此之快,大娘娘不如查一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免冤枉无辜、错放真凶。”
“昭阳公主,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孙才人的神情带着一种快意,指着她的鼻子骂,“没有什么冤屈。我改口是因为知道有证据在,早晚也会查到我身上。倒是殿下一腔思母之情无处安放,也不必全倾注在王贵嫔身上。假的终究是假的。”
此话一出,姜云昭尚未如何,其他宫妃已是一副“你疯了”的表情。阖宫上下谁不知先后乃是禁忌?不仅御前不可提及,便是当着太子与昭阳公主的面也最好避而不谈。如今孙才人不仅说了,还敢嘲讽公主,简直是胆大包天。
姜云昭见她这般,便知她是打定主意要替人背锅了。至于缘由,她不用查也猜得到,定然与孙御史有关。这对兄妹感情倒是颇为深厚。
“才人孙氏既已认罪,着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留待陛下处置。”马皇后顿了顿,“春鸢谋害主上,乱棍打死。”
春鸢闻言脸色骤然惨白,已腿软得无力行走,是被人拖出去的。那身原本为王贵嫔披的麻衣,终究也是替自己戴了孝。
孙才人——不,如今该称孙庶人了——倒是比春鸢淡然得多,毕竟冷宫她已不是头一遭进。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幽禁于漪兰宫,马皇后顾及皇帝对王贵嫔的念想,封存了漪兰宫,将孙庶人关进如今空无一人的北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妃嫔们陆续告退,三三两两地散了。
宋贵妃最后一个起身,与姜云昭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双双,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姜云昭抬头望向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歪头:“宋娘娘说的是什么事?”
宋贵妃的笑容甚美:“殿下心里清楚。”
姜云昭眸光微闪,目送那位姿容绝色的女人缓缓走出凤藻宫。她自然听得懂宋贵妃话中所指。
王贵嫔暴毙之后,阖宫上下最先想到的只怕都是那位已故的先后。而宫妃们的种种反应,仿佛更加印证了当年的确另有隐情。先后的死,并不像太医院所说那般简单。
不查清楚娘娘的死因,她如何安心?
待殿内只剩她们二人,马皇后搁下茶盏,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
“大娘娘。”姜云昭对她一礼,“父皇没来过漪兰殿么?惠安贵妃的灵柩还停在那里。”
这恐怕也是许多人的疑惑。皇帝宠爱王贵嫔入骨,甚至不顾龙体、夜夜召幸,如今人没了,反倒冷漠无情,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
“你应当最能体谅陛下。”马皇后摇摇头,“不来,不代表他不伤心。”
最能体谅?
不。
正因为她也同样思念那个人,所以才最不能理解。
父皇失去了挚爱,她失去了母亲。若说体谅,她比任何人都应该体谅父皇的痛苦。可她理解不了,一个失去挚爱的人,怎么能在另一个女人脸上寻找她的影子?怎么能夜夜拥抱着那张相似的脸入睡,却在那张脸死去时连看都不看一眼?
究竟是思念还是自私……
马皇后看着她垂眸不语的神情,放柔了声音:“好孩子,今晚就别出宫了。绛雪轩日日都着人打扫着,就等你回来小住呢。”
“是,多谢大娘娘。”
但姜云昭没去绛雪轩,更没有回公主府。她甫一出凤藻宫,便让白苏打着灯笼一路往宣室殿去。
冯德胜见了她,叹道:“殿下金安,陛下吩咐了,谁来都不见。”
姜云昭伸出手,白苏连忙将一直捧在怀中的药膳递了过去。那药膳用一只青瓷罐盛着,罐身裹着厚厚的棉布,外层又用布套包得严严实实。
“我听说父皇病了,心中挂念得紧。劳公公通禀一声,若父皇还是不肯见,我这就走。”
冯德胜目光落在那罐药膳上,微微一闪,随即对着姜云昭一福身,进去通禀了。
这罐药膳是姜云昭一早吩咐白苏备下的,装在罐中,用冬日的棉布裹好,过了几个时辰仍温温热热,此刻端给父皇,恰好入口。
当然,这些都不是姜云昭笃定父皇肯见她的底气。真正的底气来自母亲。在她对母亲已然模糊的记忆中,每到冬日,母亲便会这样精心备好热汤,亲自送到宣室殿去。
果不其然,冯德胜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云昭推门而入。
殿内的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帘幕低垂,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灰烬里还残留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的苦涩,闷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靠在榻上,盖着厚被。
姜云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皇这副模样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娘娘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太小,只从宫人口中听说过,父皇把自己关在宣室殿里不见任何人。殿外跪了一堆嫔妃和朝臣,谁也没能劝住他。
如今他又把自己关起来了,为了另一个女人,或者说,为了同一张脸。
可当她望见父皇那张憔悴的面容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再也说不出口。这位曾雄才大略、拓土开疆的一代明君,如今竟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病得如此重,却仍不肯召太医诊治,执拗得像个任性的孩子。
“父皇。”
姜云昭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跪了下来,“我是双双。听说您病了,带了些性温的药膳,您多少用一些吧?”
皇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不复从前的锐利与清明,可看到姜云昭的时候,眼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柔光:“双双,你来做什么?这件事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