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的车辇驶出宫道,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去。她倒不是为了庄孟衍才非得回公主府——皇宫还不至于没有给他住的一处屋檐——而是有些事非得出宫才能办。
但车辇刚出了承天门,姜云昭忽然掀开车帘,问坐在外面的庄孟衍:“你三月初九那天说你是恰好来同花堂的?”
“臣确实是恰好。”庄孟衍回答得面不改色。
姜云昭“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恰好看到了什么?”
庄孟衍垂眸笑了笑,丝丝缕缕的小雨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不甚在意:“殿下知道的,臣一直命人注意着漪兰殿的情况。”
姜云昭眼眸微闪,听他继续说:“初八那天,臣收到消息,有人在私下追查王贵嫔养颜药方中的成分。臣本打算瞧瞧究竟是哪路神仙在查这桩蹊跷事……”
“结果王贵嫔初九当天就死了。”姜云昭接着他的话说。
“是。”
车辇在雨中缓缓前行,轮毂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快了。”姜云昭沉声道,“初八还在查,初九就已经下了杀手,看来那个人对王贵嫔服用的药非常了解,而且知道她服药的习惯。”
她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毕竟直接下毒的是王贵嫔的贴身女官春鸢,可那个人需要追查药方成分的行为改变了她的想法。
养颜药不是那个人主动给的,是王贵嫔去求的。
王贵嫔求药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容貌更漂亮,或者根本就是为了和先后一样……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要杀王贵嫔?是因为他查到王贵嫔用的养颜药和先后一样吗?
姜云昭忽然想起了谷太医的话,他怀疑先后是中毒而亡。如果说毒不是砒霜,却用的是慢性毒药呢,也许药就下在养颜药中,也许是其中两味药药性相克,那个人害怕东窗事发于是先一步杀死了王贵嫔……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阵阵发紧,有一种直冲头顶的寒意:“王贵嫔不是第一个。”
庄孟衍没有接话。
“现在只有孙才人可能知道线索了。”姜云昭猛地抬头,对白苏道,“快,去北宫!!”
白苏一愣,正要吩咐掉转车头,姜云昭嫌弃车马在路上上行得太慢,已先一步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就往北宫的方向跑。
雨越下越大,她却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孙才人不能死!
孙才人虽然被迫为幕后那人顶罪,但只要是被威胁的就有可能心怀不甘,那就有开口的可能。而幕后真凶也不会好心到留下这个口子等着她去查。
她一边跑一边想,其实公主府也该养一些亲兵,否则遇到这种事都无人可用。
正想着,忽然瞧见承天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悬挂着晋王府的标志,马车前方伫立着两个身披甲胄的身影,正是刘左刘右两兄弟。
“刘左刘右!”
那两人闻声回头,见是昭阳公主淋着雨跑过来,都被吓了一跳。刘左正要将伞递过去,刘右则回头冲马车里喊了一声:“殿下,昭阳公主来了!”
车帘掀开,露出姜云昶那张错愕的脸。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姜云昭气喘吁吁地道:“三哥,人借我用一下!”
“什——”姜云昶话没说完,刘左刘右已经被姜云昭拽走了。他望着妹妹在雨中飞奔的背影,想问什么,可人已经跑远了,他只能转而问跟在后面的庄孟衍:“她怎么了?”
“殿下赶着去救人。”庄孟衍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另一边,姜云昭对自己的身体素质非常之敬佩,她居然一路从承天门跑到了北宫。不过这里面也有刘右的功劳,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刘右的轻功这么好。虽然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可以飞,但至少拉着她跑快些,偶尔翻个宫墙还是很好用的。
北宫。
寻常人在这偌大的宫阙中找人,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可姜云昭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寻到了关押孙才人的那间偏殿。
她赶到时,胡太监正在廊下避雨。见她走来,先是顺口一拦:“皇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探望罪人孙氏——”
待看清来人的脸,他顿时换了副嘴脸:“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孙庶人在里面?”
“在、在的,殿下。您这——”胡太监虚虚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手上却半点力道也无。姜云昭越过他,径直跨进了偏殿。
昏黄的烛光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梁下,脚下踩着一只绣墩,手中攥着一条白绫,正准备套上自己的脖子。
“拦住她!”姜云昭厉声道。
刘左刘右一同冲了过去。刘左一把抱住孙才人的腿,将她从绣墩上拽了下来,刘右则利落地夺走她手中的白绫。
孙才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竟笑了起来,笑声凄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姜云昭,人人都想要我死,你又何必救我?”
姜云昭没有理她,目光扫过偏殿的每一个角落。窗子是开着的,雨丝从外面飘进来,将窗台打湿了一片。
她一边打量,一边开口:“你若是因为家人才替人顶罪,那就更应该说出那人是谁。你说出来,我们或许还能帮你保全家人。你若不说,等你死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的家人吗?父皇最宠爱的王贵嫔他说杀就杀,何况孙御史一家?”
孙才人跪坐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
“当心——”
姜云昭急声提醒。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寒光直刺孙才人的胸口。
刘左反应极快,一把将孙才人推开。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将她半边衣袖割破。刘右拔刀迎上,与那刺客战作一处。刺客身手不弱,但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姜云昭将孙才人紧紧护在身后。
“是谁?”她压低声音问道,“是谁指使你的?是谁拿了长命锁要挟你?”
可那刀上显然淬了毒,孙才人翕动着嘴唇,却无法吐出半个完整的句子。
刺客见事不成,虚晃一刀,转身便要往窗外逃去。刘右的刀已架到他脖子上,刘左则一拳捣向其小腹。刺客闷哼一声,嘴角忽然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紧接着一缕黑血从他唇角流淌下来,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左脸色骤变,掰开他的嘴,:“殿下,他服毒了。”
姜云昭顾不上刺客,急忙回头去看孙才人。孙才人靠在墙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刘左——”她厉声道,“快叫太医!”
孙才人摇了摇头,嘴角的血越涌越多,染红了素白的中衣。她颤巍巍地伸出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姜云昭的衣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她耳边:
“我……把药渣……他……他亲自……”
话未说完,那只手便颓然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