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下了一整
天亮的时候,扳倒谢家的事才算彻底结束。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沉园主楼的屋顶。
雨刚停,空气里有股干净的冷。
主楼二楼的走廊上。
沈默拄着钢制拐杖,左手抱着半米厚的文件,像根柱子一样杵在主卧的木门外。
这位黑鹰大统领,此刻眼底全是血丝,额头上也冒着冷汗。
文件里,是谢家资产重组的报告,还有秦家核心成员的入狱回执。
就用了一个晚上。
顾氏财团把京城两大世家给办了。
沈默咽了口唾沫,神经绷得死紧。
按顾爷的脾气,熬了一整夜,这会儿肯定烦躁到了极点。
谁现在进去,谁就得倒霉。
五十个黑鹰精锐守在走廊两边,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门里那位。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张叔端着一碗血燕粥,悄没声地走上二楼,停在沈默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紧张。
沈默吸了口气,抬起粗糙的手,准备硬着头皮去敲门。
手指离门板还差半厘米。
木门忽然“吱呀”一声。
门没锁,被风吹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沈默的动作僵住,呼吸都停了。
顺着那道门缝,他习惯用狙击镜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卧室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这位硬汉整个人都愣住了。
宽敞的卧室里,气氛很安静。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了铺着地毯的房间。
苏锦溪穿着一件白色真丝睡裙,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女孩的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把木梳。
她慢慢抬起手臂。
木梳从乌黑的头发顶上滑下,顺着发丝一点点梳到发尾。
动作很轻,也很慢。
晨光照在女孩身上,给睡裙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光。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纯金的素圈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亮光。
就在这安静的画面的边上。
顾沉渊正靠在浴室的门框上。
这个昨晚刚扳倒了两大世家的男人,此刻只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睡袍。
领口大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右肩上缠着的厚纱布。
他身上那股暴戾和烦躁的气息消失了。
顾沉渊高大的身子就那么僵在门框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
男人那双曾经没半点神采的灰白色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光亮。
他重见光明的眼睛,没去看什么商业报表,也没去审视自己打下的江山。
他的视线像是钉子一样,死死地、贪婪地、一刻不移地缠在梳妆台前那个身影上。
这是顾沉渊恢复视力后,第一次。
真真正正,用自己的眼睛看她。
看她做这些在别人眼里很无聊,在他看来却比什么都重要的小事。
门外的沈默惊得拐杖差点砸到脚上,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老张更是手抖得厉害,托盘里的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男人,此刻眼眶都有些发红。
那个曾经只能靠闻味道、靠触摸来确认她存在的瞎子,终于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全世界了。
梳妆台前。
苏锦溪放下手里的木梳。
女孩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左手。
食指轻轻勾住脸颊边滑落的一缕碎发,手腕一转,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子,在晨光里白得发亮。
靠在门框上的顾沉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骨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喉结在脖子上艰难地滚了滚。
他身体都绷紧了。
以前看不见的时候,顾沉渊不知道多少次用粗糙的指腹描摹过那片皮肤的轮廓。
不知道多少次在快要失控的时候,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闻那能救命的香气。
可亲手摸过,远没有亲眼看到的冲击力大。
原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竟然这么好看。
好看得让他觉得,自己愿意付出所有,只求她能再做一次。
顾沉渊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忍住想要冲过去把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苏锦溪并不知道身后那道快要把她烧穿的视线。
女孩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润唇膏。
拔下盖子,微微嘟起嘴。
她将那淡粉色的膏体,在有些干的嘴唇上仔细涂了一层。
透明的膏体在晨光下,给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了一层水光。
那样子,让人很想一口吃掉。
顾沉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漏了半拍。
男人的灰白眼眸深处,燃起两团火。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冲上去。
捏住那个小巧的下巴。
用自己的嘴唇去尝尝那润唇膏是什么味道。
把那点水光全都吃干净。
顾沉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他动手。
右肩刚结痂的伤口因为肌肉绷得太紧,又裂开了几道血丝,染红了白纱布。
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涂唇膏的小动作给占满了。
门外的沈默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恨不得把人生吞了的痴汉样,简直没眼看。
堂堂顾氏财团的掌权人,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涂唇膏,激动的伤口裂开都不知道。
这要是传回京城那帮老狐狸耳朵里,估计能把他们直接笑死。
苏锦漆涂完唇膏,随手把管子扔在桌上。
女孩凑近了那面大镜子,似乎是发现鼻尖上沾了点什么。
苏锦溪对着镜子,微微皱了皱鼻子。
这个小表情,让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瞬间多了一丝俏皮和生气。
顾沉渊彻底绷不住了。
男人死死扣在门框上的手指一松。
他冷峻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甚至有点傻的笑。
这个笑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是他发自内心的笑。
老张在门外看着那个笑容,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四十年了。
自从顾沉渊的父母在车祸中去世,自从这个男人被折磨出病,被迫成了顾家的工具。
老张就再也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属于正常人的笑。
苏小姐就是顾爷的命,是他丢了整整二十年的魂。
房间里。
苏锦溪皱完鼻子,刚准备用手去擦掉那点东西。
她的视线在镜面上一扫,动作瞬间僵住。
宽大的镜子里,不光有她自己的脸,还清楚地映出了身后那个靠在门框上的高大身影。
镜子里,男人的视线和她毫无防备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重,太烫了。
像火一样,瞬间将苏锦溪整个人包围。
女孩呼吸一停,猛地转过头。
视线离开镜子,直直地投向门框处的男人。
一秒。
两人对视了整整一秒钟。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爆。
世界上的所有声音,窗外的风声,院子里的鸟叫,甚至走廊里沈默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秒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里的倒影。
顾沉渊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被发现了。
偷看被抓个正着,这个念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再忍了。
顾沉渊高大的身躯终于离开门框。
男人顾不上穿拖鞋,直接赤脚踩在地毯上。
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一步步穿过卧室,在苏锦溪身后的梳妆椅旁站定。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女孩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股混着血腥味和檀香的气息,一下涌进苏锦溪的鼻子里。
女孩浑身不自在地挺直了背。
捏着梳子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顾沉渊没有碰她。
男人克制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强行压下那股想把人揉碎的冲动。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越过女孩的头顶,落在那面大镜子上。
镜子里,男人冷硬的脸和女孩清秀的脸交叠在一起。
画面看着很和谐。
顾沉渊深邃的灰白眼眸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涂着润唇膏、泛着水光的脸。
他干涩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男人张开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轻得像片羽毛。
“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好听的词,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感觉。
只有一种在黑暗里待久了之后,真诚的赞叹和着迷。
这就是他顾沉渊的女人。
就算在黑暗里想象过千万遍,当真正亲眼看到时,还是能瞬间击碎他所有的自制力。
站在门外的沈默听到这句话,惊得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死死盯着门缝。
这还是那个拔人指甲眼都不眨的顾爷吗?
这种肉麻的话,到底是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老张则在一旁拼命抹眼泪,满脸都是高兴。
主卧里。
苏锦溪听到这句近在耳边的话,只觉得耳朵“轰”的一声炸开。
一股热气瞬间从她白净的脖子一路烧上去,直接烧红了那两只小耳朵。
连带着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也浮现出两朵红云。
女孩根本不敢再去看镜子里那双深情得快要漫出来的眼睛。
她猛地别过头,视线慌乱地投向窗外摇晃的树枝。
捏着木梳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苏锦溪死死咬着下唇,想用疼痛压住心里的慌张。
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女孩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和慌乱,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想象的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