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920天。
船天没亮就靠上了一号泊。
这是于墨澜昨天联系老葛排进港窗的。空船过来装货,桐岭出了多少货就装多少,送回渝都。船头上岸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坡顶看装卸。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从跳板上跨下来,裤腿松松垮垮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递过来。
"老葛让带的。说给你。
"
于墨澜接过去。纸是从粮务署横线簿上撕下来的半页,折得整整齐齐。
他翻开,是林芷溪的字,笔画干净,横平竖直。
【蒋姐走了以后我接了复核组长。配给调成A了。小雨好,学习班重开了,换了个男老师,教得还行。家里能撑。你在那边保重。】
末尾没落日期。
于墨澜把纸重新折上,塞进大衣内兜。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
装卸的兵已经开始往船舱里码第一批化肥袋,远处江面上冻雨的灰白还没散干净。
他转身往通信小屋走。
通信小屋在码头东侧。门是铁的,冬天门框有点走样,门底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扇形。屋里不大,两张桌子并着窗,电台柜贴左墙。台灯罩着一层浮灰,光色发黄。
报务员二十出头,他把大衣反穿,两只手都缩在袖筒里。见到于墨澜和方敬一前一后进来,小伙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两下坐回电台前。他不是兵,没敬军礼。
方敬站到报务员右侧,摘了手套搁在电台柜顶上。他口述了两句,报务员拿笔跟。
"桐岭人口初步稳定在一千四百左右,疫情无扩散。化肥厂和建材厂均已开工。方敬。
"
于墨澜在旁边补了一句:
"发渝都的第一批产品今天上船。
"
报务员把两段誊在同一页上,留言电报格式,收件方东线联防赵鹤铭。他核完一遍,手搭上报键准备汇报。
电台那头先响了。
报务员按住耳机,听了几秒,转头朝于墨澜抬了下下巴。
"渝都通信组的。
"
于墨澜走过去接过耳机。方敬退了半步,就站在电台柜侧边听。
何妙妙在那头一句接一句往里塞。
"于……专员。陈志远昨天嘉余呼过来,常湘那边首批交易完成,他们派人要跟嘉余谈第二轮,这回开的价比上次高,但要求交易粮食。嘉余没有剩余,陈志远请渝都批粮下来。
"
于墨澜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方敬的眼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
"批了吗?
"
"吴处长汇报了。赵总批了一艘运粮船,但船原本是给桐岭的。吴处让我转告你:桐岭或嘉余,你定。
"
于墨澜把耳机从左耳换到右耳。他看了方敬一眼。
方敬把手从电台柜的铁皮边上拿开,开口说了一句:
"桐岭现在这个人口,煤烧不完。
"
于墨澜对着话筒:
"粮留桐岭,然后从桐岭装煤给嘉余,取消常湘的交易。桐岭现在死了九成人,用不掉这么多煤。你报陈志远和吴处。
"
"收到。嘉余和吴处我一块报。
"
于墨澜把耳机摘下来搁回台面,和方敬出了通信小屋。
梁章靠在通信小屋外墙上,枪斜搭着,空袖管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见于墨澜出来,他直起腰跟上。
于墨澜往煤场方向走。方敬落后两步,手揣在兜里。
煤场工长从堆脚那头迎上来,顺手在裤腿上拍了一把,煤灰散开。
"渝都批了一条粮船过来。到了先卸粮,卸完在桐岭装煤,转送嘉余。
"于墨澜停在地磅边,
"煤提前备到二号泊口,船一靠就装,别等。
"
工长从兜里摸出记账本翻了一页。
"装多少?
"
"装满。
"
工长抬手量了一下堆侧的坡度。
"这堆煤要搁去年冬天,早见底了。今年这个人数……用不到一半。
"
他把账本合上,没往下说。
于墨澜转身往通信小屋折回去。方敬没跟,站在坡顶望着江面。
报务员还在台前。于墨澜从兜里摸出那个黑皮小本。本子从嘉余一路跟过来,边已经磨圆了。他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
渝都粮船已批,到桐岭卸粮后装煤转嘉余。船期另报。派人备接。
他把这页撕下来。
"发给嘉余田凯。收报人陈志远。
"
报务员接过纸夹进电报本。
出来时梁章还在墙根站着。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江面的方向。风把身上披着的大衣吹起来,又落回去。
"那趟船到嘉余的时候,能捎封信回去么。
"
"写好了交报务员,让船上带。
"于墨澜说。
"嗯。
"
于墨澜往办公楼走。天色开始往下压。北坡那头两根烟囱还在冒烟,一根粗一根细,粗的是建材厂,细的是化肥厂。
办公楼外屋的炉子添过一次煤,热气贴着地面往门缝走。陈参谋把今天各处收上来的数码好,化肥厂一摞,建材厂一摞,登记台一摞。
方敬回来坐在桌边,手指搭着最上头那张,纸墨还新。
那是今天化肥厂的日产单。碳铵没起浆。粗氨水浓度四成二。第二条线白天三回停摆。十日折产合下来,一成五。
方敬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个数,摆出去不好看。
"
于墨澜把大衣解开一颗扣子,在桌对面坐下。他把日产单拉到自已面前看了一遍,又推回桌中央。
门响了。韩荣进来。他刚从烧伤棚过来,袖子上沾着一条石灰粉印子,手里捏着一页纸。他进门先把棉帽摘下来甩了甩,挂到门后钉子上。
"今天的。
"他把纸摊开搁在方敬面前,
"建材厂一个,化肥厂两个,烧伤棚一个。四个都跟疫情没关系,这点我验过了。
"
方敬把纸从头扫到尾,推到桌中央。
"志贺群那头干净,连着三天了。都在封控区里死完了。
"韩荣走到炉边伸手烤了两下,
"化肥厂那两个都是虚脱,产线节拍跟不上,人撑不住就倒。建材厂那个是操作不熟练,外伤失血。上一批烧伤的人还有几个,今天早上一个女的断气。
"
于墨澜把纸拿起来。韩荣的钢笔字按场所分三栏。
【12.24死亡名单:
建材厂:张万海,男,二十一。
化肥厂:王福安,男,三十七。宋美玉,女,三十五。
烧伤棚:邓秀兰,女,三十八。】
纸的最底下多了一行,字比上头的小:
【志贺氏菌感染死亡:零。】
方敬把眼从名单上收回来。
"一天四个,算少的。
"
于墨澜的视线停在
"宋美玉
"那一行。
他摸出那个黑皮小本,翻到今天那页靠右的空白处,抄下一行字。
笔帽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