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2章 盖上
    回到青石镇时,天已经擦黑。

    张小小从驴车上下来,腿有些发软,但腰背挺得笔直。她不想让前掌柜和赵婶她们看出什么异样。铺子里的事已经够让他们操心了,她这个东家,不能再给他们添堵。

    叶回将驴车赶到后院,默默地把牲口拴好,添了草料。他没有追问张小小在鸿运酒楼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不打扰的关切。

    前掌柜迎出来,看了看张小小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小,没事吧?”

    “没事。”张小小笑了笑,“王掌柜,您让人给我烧些热水吧,我想洗洗。”

    前掌柜连忙吩咐赵婶去烧水。张小小进了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叶回给的短匕首,放在床头。又摸了摸胸口——那块漕运木牌已经不在了,胸口那里空落落的,但压在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因此轻多少。

    孟渊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货’。至于是什么货,张娘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

    “老夫劝你,忘了你在野猪岭看到的一切,好好做你的生意。”

    忘了。

    说得轻巧。

    那只从箱子里垂下来的手,苍白、无力、手指微微弯曲——她怎么可能忘?那只手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闭上眼就能看见。

    还有孟渊最后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那只手,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不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张小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但不知道,更痛苦。因为不知道,你就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也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东西背后,藏着怎样的血腥。

    她不想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但眼下,她需要先活着。

    活着,才能查下去。活着,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拽到阳光底下。

    ---

    热水烧好了,赵婶提了一桶进来,兑好了倒进澡盆里。

    “东家,水不烫,刚好。”赵婶试探着看了她一眼,“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就是赶路累了。”张小小勉强笑了笑,“赵婶,您去忙吧,我自己来。”

    赵婶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张小小脱了衣裳,将自己泡进热水里。

    热气蒸腾,驱散了身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靠在澡盆边上,闭着眼睛,让热水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肌肉。

    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孟渊说他是漕帮青石县的管事。一个管事,就有底气替漕帮跟外人谈条件,那漕帮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他说石家是“帮手”。帮手,不是主人。那主人是谁?是漕帮?还是比漕帮更大的势力?

    那块木牌编号“拾柒”,是孟渊手下的。那个手下在野猪岭附近丢了木牌——是在运货时丢的,还是被人偷的?如果是被人偷的,偷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孟渊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但张小小相信,只要她继续查,迟早能找到答案。

    ---

    洗完澡,张小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坐在窗前晾。

    叶回来敲门。

    “进来。”

    叶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他将饭菜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桌边坐下。

    “吃点儿东西。”他说。

    张小小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叶回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粥喝了一半,张小小放下碗,忽然道:“叶回,你说,我是不是太冒进了?”

    叶回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跟漕帮的人谈条件,要他们让石家别再动‘张记’。”张小小苦笑,“可我连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贸然找上门去。万一孟渊不是个讲理的人,我今天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你出来了。”叶回道,“而且,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张小小一愣。

    “你想要的,不是让漕帮帮你对付石家。你想要的,是确认一件事。”叶回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确认漕帮跟石家的关系有多深,确认他们会不会为了木牌跟你翻脸,确认你手里这张牌到底有多大分量。”

    张小小怔住了。

    她没想到,叶回把她看得这么透。

    “你都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看你做的。”叶回道,“你把木牌还给他们,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只说让石家别再动‘张记’。这个要求,在漕帮看来,不值一提。他们会答应,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跟你翻脸。而你,用一块木牌,换来了漕帮的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只有几分真,也足以让石家暂时不敢动你。”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比我想的聪明。”

    “不是聪明,是在山里待久了,学会了看。”叶回站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收了收,“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活着的事。”叶回端着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铺子要开,肉脯要做,日子要过。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些不能停。”

    张小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是啊,不管外面怎么变,日子要过。

    铺子要开,肉脯要做,生意要做。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能占据她全部的生活。否则,她就成了那些事的奴隶,而不是自己生活的主人。

    她将头发擦干,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窗外,秋虫唧唧,夜风轻拂。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那只苍白的手没有出现。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想通了——有些事,急不得。急,只会把自己逼到绝路。

    慢慢来。

    一步一步走。

    总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

    ---

    翌日,张小小起得比往常还早。

    她在院子里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又练了几招叶回教的防身术,出了一身薄汗,才去洗漱。

    前掌柜起来时,看到她在院子里练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小啊,你这身子骨比刚来那会儿结实多了。”

    “是吗?”张小小擦了把汗,“我自己倒没觉得。”

    “怎么没觉得?你刚来那会儿,风吹一下就倒。现在,能跟叶兄弟上山下岭的,还能熬夜赶工。”前掌柜感慨道,“这人啊,逼一逼,什么都能学会。”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

    是啊,逼一逼,什么都能学会。

    连跟漕帮的人谈判,都学会了。

    ---

    早饭后,顺子赶着驴车去县城送货。张小小让他顺便去知味楼给沈文带个话,就说事情办妥了,多谢沈掌柜帮忙,改日登门道谢。

    顺子应了,赶着车走了。

    张小小在铺子里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找前掌柜。

    “王掌柜,您说,石家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前掌柜想了想:“没什么大动静。石文远好像又出门了,不在镇上。石庆年倒是出来过一次,去粮行看了看,脸色不太好,像是真病了。”

    “石文远出门了?去哪儿?”

    “不知道。顺子打听过,石家的人嘴很紧,问不出来。”

    张小小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是去府城了?”

    “府城?”前掌柜一愣,“去找石庆丰?”

    “有可能。”张小小点头,“上次石庆丰来青石镇,住了好几天才走。他来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但石文远这次去找他,也许是汇报情况,也许是商量下一步。”

    “下一步?”前掌柜皱眉,“他们还要做什么?”

    张小小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她想了想,又道:“王掌柜,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孟渊。漕帮在青石县的管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前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你见着孟渊了?”

    “见着了。”

    前掌柜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孟渊这个人,我在县城做生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是漕帮在青石县的老人了,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实际上……手伸得很长。县衙里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他跟石家关系怎么样?”

    “这我倒不清楚。”前掌柜摇头,“但既然是漕帮的管事,石家又替漕帮办事,两人肯定有往来。至于深不深,不好说。”

    张小小将这话记在心里。

    “您帮我打听打听,孟渊在县城有没有固定的住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不用太细,大致就行。”

    “行,我试试。”前掌柜应了,但又有些不放心,“小小,你查孟渊做什么?他不是答应帮你传话了吗?”

    “传话是一回事,查他是另一回事。”张小小道,“我要知道,我在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知己知彼,才能不吃亏。”

    前掌柜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说话。

    ---

    下午,叶回从山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老柴说,山神庙那边今天有人去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人?”

    “两个,穿着便服,看着不像上次那批人。”叶回道,“他们在庙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包袱?什么包袱?”

    “老柴没看清,隔得远。但看形状,像是装了东西的。”

    张小小脑子飞速转动。

    山神庙已经被他们翻过一遍,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空箱子和杂物。那两个人去庙里做什么?还带走了包袱?

    “会不会是……去销毁证据的?”她猜测。

    “有可能。”叶回点头,“那批货已经运走了,庙里的痕迹也该清理了。如果他们是漕帮的人,那说明孟渊已经开始善后了。”

    孟渊善后。

    张小小想到自己昨天才把木牌还给孟渊,今天山神庙就有人去清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不管怎样,这说明漕帮的动作很快。

    快,意味着他们经验丰富,也意味着他们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叶回,你让老柴继续盯着。山神庙那边,有任何动静都记下来。”

    “好。”

    ---

    傍晚时分,顺子从县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不是关于沈文的,而是关于石家的。

    “东家,我在县城看到了石文远。”

    “他不是出门了吗?”

    “是,他出门了,但又回来了。”顺子道,“我从知味楼出来,路过鸿运酒楼,看到石文远从里面出来,脸色很难看,像是跟人吵了一架。”

    张小小心中一动:“他跟谁吵?”

    “没看清。他出来的时候,酒楼里追出来一个人,拉着他说了几句什么,他才甩袖走了。那个人……看着像是黑三。”

    黑三。

    张小小与叶回对视一眼。

    石文远跟黑三吵架?为什么?

    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难道是因为那批货出了问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顺子,你做得很好。”张小小道,“继续盯着。石文远和黑三,只要在镇上出现,就留意。”

    “东家放心,我省得。”

    顺子走后,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册,却没有心思看。

    石文远跟黑三吵架——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固。也许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也许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互相推卸责任。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敌人的内讧,就是她的机会。

    ---

    夜里,张小小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孟渊的承诺、山神庙的清理、石文远与黑三的争吵……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漕帮在收缩,石家在焦虑,而黑三,似乎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冷了,被子里却还是暖的。赵婶昨天刚晒过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还有皂角的清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理了一遍。

    卤味、肉脯、苏文瀚、沈文、石家、漕帮、野猪岭、柳叶渡、山神庙、黑三、孟渊……

    这些人、这些事,像是一盘棋,而她,是那个刚刚学会下棋的人。

    她不知道这盘棋的结局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但她知道,她不会认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

    秋虫已经不再叫了,大概是天太冷了。

    张小小翻了个身,将手缩进被子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天,就到这里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盖上被子,好好睡一觉。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个铺子、这个院子、这床被子,就是她此刻的安身之所。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来日方长。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