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半。
花哥约了吴叔在海景楼见面。海景楼是西贡最大的茶楼,二楼的一间靠窗位置,能看到码头,是花哥的地盘。
秀妹到的时候,花哥在泡茶,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吴叔还没到?”秀妹坐下。
今天就她一个人来,刘铮要留在办公室招人。
花哥给她倒了杯茶,“快了,他向来准时。”
话音刚,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上来,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短褂,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发白,但梳的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着像个普通的老渔民。
他的眼神扫了一眼房间,在秀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吴叔。”花哥站起来。
秀妹也跟着站起来,“吴叔,你好,我是海盈的林秀妹。”
吴叔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坐,别客气。”
三个人坐下,吴叔端起花哥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秀妹。
“林老板,花哥你想跟我谈谈收鱼的事?”
秀妹点头,“对,海盈现在给十几家酒楼供货,靓货我们有,但普通货不够。我想从码头上收一些普通鱼货,搭配着送。”
吴叔拿起一块马拉糕,掰了一半,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了,喝了口茶,才开口。
“林老板,你在西贡做海产,我也在西贡做海产。你收鱼,我也收鱼。你收走了,我收什么?”
秀妹没慌,“吴叔,我不是要抢你的生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合作?”
吴叔看着她,“怎么合作?”
秀妹把想好的了一遍。
“吴叔,你在码头上收了二十多年的鱼,渔船都信你。我这边有销路,酒楼越来越多,需求量越来越大。我想让你入股海盈的收鱼业务。”
吴叔的眉头动了一下,“入股?”
“对,海盈收鱼这块业务,你占一成干股。你什么都不用干,该喝茶喝茶,该遛弯遛弯。我要用你吴叔这两个字来收鱼。”
吴叔盯着秀妹看了好几秒。
“林老板,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想得这么远。”吴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这个数,一成,少了。”
秀妹没接话。
吴叔放下茶杯,“我要三成。”
花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成半。”
“三成。”
“多了,吴叔。”
吴叔没话,又捏了个点心放嘴里,今天这点心都是他爱吃的。
秀妹在心里算了算,她的心理价位是两成,三成多了。鱼栏这块,她一个人做不起来的,必须借助吴叔的人脉和信誉。
“两成,吴叔,这是我的底线。”
吴叔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话。
花哥在旁边看着,他这个时候不能插嘴,帮哪一方都不行。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楼下有人在喊虾饺一笼,跑堂的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上楼,又咚咚咚下楼。
吴叔放下茶杯,看着秀妹。
“林老板,我跟你句实话。”
“你。”
“我收鱼二十几年,不是没赚到钱,我这个年纪不了,早该回去休息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码头,“你看那些渔船,一年比一年少,年轻的都不愿意打鱼了,跑去九龙、港岛打工。留下的都是四五十岁的渔民,再过十年,还能剩下几个?”
秀妹没接话,安静听着。
吴叔继续,“这个行当,越来越难做了。你要收鱼,我不是不愿意。我怕的是,你今天收,明天不收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秀妹听明白了。
吴叔不是嫌两成少,是怕她做不长。
“吴叔,这个你放心,海盈不是做一天两天就收摊的。我们在西贡买地,建码头、建冰库。投入百万,不是为了捞一票就走。”
吴叔看着她,没话。
秀妹指了指窗外,“码头西那块地,你也知道。明年三、四月份就能全部完工。海盈我准备给做成全香港最大的海产公司,以后可以的话甚至要让它上市。所以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以后鱼货的价格还能有增长,给渔民多点收入。”
吴叔顺着秀妹的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码头西边那块地,他看了几十年了。以前是一片烂棚屋,住着几个打鱼的老人,后来老人死了,棚屋塌了,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到半人高,野猫在里头窜来窜去。去年还有人想在那边倒垃圾,被花哥骂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
围挡围起来了,桩打下去了,工地上叮叮当当的。他偶尔路过,往里瞥过几眼,看见工人搬石头、浇水泥,干得热火朝天。
“全香港最大的海产公司?”吴叔看着秀妹,“你口气不。”
秀妹笑了一下,“口气大不大,做了才知道。”
吴叔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秀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老板,你的上市,我不懂。但你的让渔民多赚钱,我听明白了。”
“你海盈要做大,要让渔民多赚钱。我信你。但光我信你没用,得让那些渔民也信你。”
秀妹想了想,“吴叔,你有什么办法?”
吴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样,你明天跟我去码头,跟那些渔民见个面。你亲自跟他们,比我一百句都管用。”
秀妹点头,“行。”
吴叔又,“还有,收鱼的价格,不能跟市价一样。”
秀妹看着他,“那要怎样?”
“比市价高半成。”
花哥在旁边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
秀妹没急着回答。
吴叔看着她,“林老板,你别觉得我贪。我不是贪这半成的钱。我是替那些渔民要的。”
“西贡的鱼货,大部分卖给九龙、港岛的批发商。批发商压价,渔民辛苦一天,赚不了几个钱。你要是能给高半成的价,那些渔民就会把货留给你。不用你,他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你给我的利就按你的一成半。”
秀妹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吴叔,你什么?”
吴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你给我的利,就按你的一成半。”
花哥端着茶杯的手又顿了一下,这回茶水都晃出来了,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放下杯子,拿手指抹了抹。
秀妹没话,看着吴叔。
吴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林老板,我跟你句实话。我这个年纪,钱够花了。再多,也是留给子孙。子孙有本事,不用我留。没本事,留了也守不住。”
“你要带渔民多赚钱,我信你。但光信不行,得让渔民看到实惠。所以你给他们的价,要比市价高半成。这半成,不是从我这里出,是从你那里出。”
秀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吴叔打断她,“你以为这半成是你让利给渔民,其实不是。这半成是你买路钱。你给了这半成,渔民就认你。渔民认了你,你在这码头上就站稳了。”
秀妹听着,心里在算。
半成,一百斤鱼多给几块钱。一天收一千斤,多给几十。这点钱,对海盈来不算什么。但对那些渔民来,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吴叔,你的我都明白。但你的那份……”
“我了,就按你的一成半。”吴叔看着她,“你把省下来的半成,加到渔民头上。就是吴叔让给你们的。”
他顿了顿,“再了,你生意做大了,我那一成半,也不比两成少。对不对?”
秀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个老头,不简单。
他不是不要钱,是要长远。他想赌一把,赌海盈能做大。海盈做大了,一成半比两成多。海盈做不大,他拿两成也没用。
“吴叔,你想清楚了?”秀妹问。
“想清楚了。”
秀妹端起茶杯,“吴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吴叔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不用客气。你把生意做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