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校场东侧,毗邻演武高台的一片开阔沙地,此刻已被临时划定为缉查司专属的实战考核区。冬日的寒风在此处似乎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皮肤上隐隐生疼,却也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近乎沸腾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考核区被简易的木栅分隔成三个相对独立又彼此呼应的区域,呼喝声、喘息声、器械碰撞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血性的交响。
第一区域:力拔山兮。
此区最为原始粗犷。地面随意散落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青褐色岩石,小的如磨盘,大的需数人合抱,表面粗糙,分量沉实。岩石旁,整齐排列着数十根被精心加工过的粗大硬木桩。这木桩形制奇特,两端略粗,中间稍细,且两端固定有便于抓握的横杠,俨然是萧景琰结合前世记忆,命工匠粗糙仿制出的“杠铃”雏形。虽无精钢铸造的铃片,但这实心硬木的分量,同样不容小觑。
几名膀大腰圆的考生正在此区奋力拼搏。一人面皮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正低吼着将一块标着“一百五十斤”字样的巨石奋力抱起,离地尺余,坚持了约莫五息,旁边监督的军中教头一声“过!”,他才如释重负地将石头扔下,激起一片尘土,自己则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另一人则选择了那怪模怪样的木桩。他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将木桩扛上肩颈后方,双手紧握两端横杠,腰腹核心骤然发力,缓缓屈膝下蹲,直至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再沉稳有力地站起。如此反复,完成规定的次数。旁边教头冷眼计数,动作稍有变形或借力过多,便不予认可。这“深蹲”之法考验的不仅是绝对力量,更是核心稳定与动作规范,不少习惯使蛮力的武夫在此吃了暗亏,动作歪斜,被严厉的教头直接喝止重来,憋得满脸通红。
第二区域:百步穿杨与刃舞寒光。
此区更为考验精准与技巧。一端立着数十个草扎的箭靶,靶心红圈在风中微微晃动。另一侧则是悬挂着大小不一木片的移动靶和固定的人形木桩,用于飞刀投射。
弓箭考核处,石猛正挽弓如满月。他眼神锐利如隼,紧盯着三十步外的靶心,气息平稳,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手指一松,“嗖!”羽箭破空,稳稳钉入红心,箭尾微颤。紧接着又是两箭,皆中靶心,干净利落。五箭三中红心即为合格,他三发即过,收弓而立,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仿佛理所应当。
飞刀考验则更显刁钻,需在奔跑或移动中,向不同距离、不同角度的目标投掷。一名考生正在尝试,他助跑几步,手腕疾抖,三道寒光接连飞出,“夺夺夺”三声,两把钉在移动的木片上,一把却偏出少许,扎在了木桩边缘。他擦了把汗,看向监督教头,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松了口气。
近战武器考验位于区域中央,设置最为复杂。这里没有固定的对练,而是设置了数种“机关”与“障碍”。有从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弹射而来的包着厚布的“攻击桩”;有需要持械快速通过、且不能触碰到任何悬挂铃铛的“灵敏通道”;有模拟狭窄巷战环境、需要瞬间判断并击倒多个突然弹出人形靶的“反应阵列”;甚至还有一处矮坑泥潭,考生需持械匍匐通过并攻击预设目标。考生需从刀、枪、剑、棍、鞭等常用兵器中任选两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障碍挑战,且动作需符合兵器特性,打击需准确有力。不少人在此区域捉襟见肘,或体力不济,或兵器运用不够纯熟,被那神出鬼没的攻击桩撞得东倒西歪,或是碰响了灵敏通道的铃铛,或在反应阵列前手忙脚乱,遗憾止步。
第三区域:狭路相逢勇者胜。
此区气氛最为凝重肃杀。地面以白灰画出三个直径约五丈的圆圈,彼此间隔甚远,互不干扰。每个圆圈内,都静静站立着五名身着轻甲、手持木质兵器的士兵。这些士兵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配合默契的凛冽气息,正是从京营精锐中特意挑选出来的好手。
圆圈边缘,各自插着一支正在静静燃烧的线香。规则简单而残酷:考生任选木质兵器,踏入圈内,在五名精锐士兵的围攻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要求击败对手,只求不被“击杀”或击倒出圈。香尽人立,即为通过。
此刻,三个圈内皆有考生正在奋战。
左侧圈中,赵元虎手持一杆白蜡木长枪,舞得泼水不进。他显然深谙军中合击战法,步伐沉稳,以守为攻,枪尖吞吐如毒蛇,总能险之又险地格开或逼退从不同方向袭来的木刀木枪。但以一敌五,体力消耗巨大,他额头汗珠滚滚,呼吸渐重,枪法虽未乱,却已显疲态,被逼得步步后退,接近圆圈边缘。
中间圈内,韩铁鹰使一对木质短戟,招式狠辣,充满边军搏命的悍勇。他不像赵元虎那般固守,反而时常主动出击,试图打破合围。然而这五名士兵配合极佳,攻防一体,韩铁鹰的猛攻往往如泥牛入海,反而屡屡陷入险境。他身上已挨了好几下,动作明显迟滞,咬牙苦撑,眼中满是不甘。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圈内的封不平。他选的是一把木刀,招式并无固定套路,显得颇为杂乱,却胜在身形灵动如猿,步法诡异难测。他并不与士兵硬碰硬,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开合击,木刀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虽不致命,却总能打乱对方的节奏,让五名士兵的配合不时出现滞涩。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刀光枪影中穿梭游走,虽然也偶有中招,龇牙咧嘴,但整体看来,竟比赵、韩二人显得从容些许。圈外那柱香,已燃烧过半。
高台之上,周正端坐太师椅中,面沉似水,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三个战圈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未饮一口。
萧景琰与渊墨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实战区边缘一处堆放器械的棚屋阴影下,静静观战。看到第一区域大部分人都能通过基础力量测试,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第二区域,看到不少人在那复杂的近战障碍前折戟沉沙,他并不意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缉查司需要的是真正善于运用兵器、能在复杂环境下战斗的“尖刀”,而非只有蛮力的莽夫。
他的目光最终聚焦在第三区域。看到封不平那不拘一格、灵动诡谲的身法,萧景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此人虽非军中体系出身,但这般实战应变能力,确属难得。赵元虎的稳扎稳打,韩铁鹰的悍勇搏命,亦各有特点。
“能在此处坚持的,皆非庸手。”萧景琰低声对渊墨道,“只是不知,这柱香燃尽时,还能站着几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一、第二区域不断有人完成或失败。失败的考生面如死灰,在士兵的指引下黯然退至场边专门划出的“淘汰等候区”,垂头丧气,有人以拳捶地,有人仰天长叹,却无人敢喧哗闹事。
石猛轻松通过所有测试后,也来到了第三区域附近观战,看到圈内同僚苦战,他握紧了拳头,眼中战意灼灼,却也带着紧张。
“嗤——”
右侧圈中,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几乎同时,封不平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借力向后一跃,身形踉跄,却稳稳落在了圆圈边缘线内。他手中的木刀已出现裂痕,身上衣衫破损数处,喘着粗气,汗如雨下,但眼神依旧锐利。五名士兵见状,立刻收势退后,持械肃立。
监督教头高声宣布:“封不平,通过!”
封不平闻言,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用木刀支撑着地面,大口喘息起来,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紧接着,左侧圈内香尽。赵元虎几乎是背靠着无形的“圈线”,用长枪死死抵住两名士兵的合击,另一条腿半跪在地,已是强弩之末。香尽一刻,他手中长枪“啪”地一声被震飞,人也向后倒去,被一名士兵眼疾手快扶住,才未跌出圈外。
“赵元虎,通过!”声音响起。赵元虎被扶起,脸色惨白,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中间圈内,韩铁鹰终究没能撑到最后。在香还剩寸许时,他力竭之下,被一名士兵的木枪扫中腿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紧接着肩头、后背又连中数下,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香,恰在此时燃尽。
监督教头沉默一瞬,声音冰冷:“韩铁鹰,淘汰。”
两名士兵上前,将几乎脱力的韩铁鹰搀扶起来。这位边军悍将眼中充满了不甘与血丝,死死盯着那熄灭的香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低头,被搀扶着走向淘汰区。
陆续又有其他完成前两区测试的考生尝试第三区,但鲜有能坚持超过半柱香者。残酷的淘汰不断上演。
萧景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选拔便是如此,大浪淘沙,优中选优。他见实战区考核已近尾声,秩序井然,便对渊墨示意了一下,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喧嚣之地,重新返回笔试考场所在的区域。
笔试考场,此刻已是一片寂静。绝大多数考生已然交卷,被引导至远处划定的休息区等候,神情或疲惫,或焦虑,或若有所思。考场内只剩下寥寥数人还在伏案疾书,进行最后的挣扎。张贞坐镇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防止任何舞弊可能。
未几,最后一名考生也颤抖着交上了卷子。
几乎同时,周正也带着经历了一番“洗礼”的缉查司考生们返回主校场。这群武夫个个身上沾满尘土汗渍,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垂头丧气,更有人身上带着青紫伤痕,一瘸一拐。与那些刚从笔试中解脱出来的三司考生汇合一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五十八人再次齐聚,气氛却与上午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疲惫、紧张、以及成败已分的微妙气息。
沈砚清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声音清晰而平稳:“今日之考核,至此已全部结束。”
他顿了顿,看向缉查司队列中那些神色黯然者:“缉查司实战考核,未通过者,结果已明。尔等之旅,止步于此。望尔等回归本职,勤勉任事,不必过于挂怀。”
被淘汰的武夫们闻言,大多低下头,握紧了拳头,或有叹息声隐隐传来。
沈砚清目光转向其余人:“至于刑讯、律案、内务三司考生,尔等笔试答卷,将由本官与张都宪、周寺丞连夜批阅核验。结果不日便会出炉。合格者,将晋级最终第三轮御前答辩;不合格者……亦与天刑卫无缘,可回归原本生活。”
这话让三司考生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笔试的题目之难、之新,远超他们预期,能否通过,心中实在没底。
“今日考核,到此为止。”沈砚清最后道,“诸位辛苦,可各自回府歇息,静候通知。散!”
“谢大人!”众人齐声行礼,声音带着疲惫。随即,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向着校场外散去。有人与相熟者低声交谈,摇头叹息;有人独自沉默离去,背影萧索;也有人眼中仍有光芒,对同伴露出勉励的微笑。
待所有考生身影消失在校场门外,萧景琰才从珠帘后悠然步出。
“陛下。”沈砚清、周正、张贞连忙行礼。
“平身。”萧景琰微微抬手,“今日之事,三位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三人齐声道。
萧景琰走到木台边缘,望着空荡荡的校场,夕阳余晖将沙地染成一片暗金色。“这些答卷,”他缓缓道,“需尽快批阅统计。最迟明日傍晚,朕要看到第二轮筛选的完整结果——何人晋级,何人淘汰,各司分布如何,需有清晰名录与分析。”
“臣等遵旨!必当连夜审阅,明日定将结果呈报御前!”三人神色一凛,肃然应诺。他们深知此事关乎天刑卫奠基,皇帝又如此重视,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景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渊墨及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西苑校场。
夜色如墨,笼罩着巍峨的紫禁城。
承乾宫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已将燃尽,烛泪堆叠,光影摇曳。萧景琰已卸下白日里那身彰显威严的常服,换上了一袭柔软舒适的月白绸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软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就着最后一截烛光,翻阅着几份北狄来的例行简报。
室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银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冬夜寒气。
处理完最后一份简报,萧景琰合上卷宗,揉了揉略感酸涩的眉心。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对面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
书架之上,经史子集、奏章文书、珍奇古玩,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肃穆。然而,在书架正中央、最为显眼的那一格,却摆放着一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事——
一顶略显粗糙、却编得十分用心的花环。
花环以听雪轩冬日里犹自坚韧的枯藤为骨,缠绕着早已干枯褪色、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姿态的细小花朵与草叶,依稀能辨出当初淡紫、鹅黄与浅粉的痕迹。正是苏挽晴在那日清晨离别时,亲手编就、塞入他手中的那一顶。
回到皇宫后,萧景琰并未将这充满山野气息与少女情谊的礼物随意丢弃或束之高阁,而是命人仔细清理风干后,郑重其事地安置在了自己日常起居的承乾宫书架上,一个抬眼便能看见的位置。
此刻,昏黄摇曳的烛光柔和地笼罩着那顶干花环,为它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仿佛时光在此刻凝结,将那个晨雾弥漫、带着草木清香的离别清晨,永恒地定格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萧景琰的目光停驻在花环上,久久未移。白日里在漱玉楼偶遇苏清晏的情景,以及由此联想到的、那个明艳灵动少女的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鹅黄色的衣裙在听雪轩的红梅白雪间翩跹,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那双清澈明亮、盛满了狡黠与好奇的杏眼,还有离别时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微红眼眶、硬将花环塞过来并说着“等我,我很快就会回京的!你可不许忘了!”的娇嗔模样……
一切,都鲜活如昨。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柔和的笑意,悄然爬上了萧景琰的嘴角,冲淡了眉宇间因连日政务与选拔事宜而积攒的些许疲惫。
“快了……”他望着那花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丝清晰的期待,“等天刑卫诸事底定,架构初成,人选落定……便抽个空,去‘探望’一下那丫头吧。”
“也的确……有段时日未见了。”
窗外,夜风拂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殿内,最后一截烛芯“噼啪”一声轻爆,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只余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承乾宫,陷入了温柔的黑暗与宁静之中。唯有一抹淡淡的、属于干枯花草的微涩香气,与帝王心中那缕悄然滋生的、属于少年人的轻柔思绪,一同在寂静的寝宫内,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