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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3章 宴尽人归,暮色沉思
    醉仙楼,揽云轩内。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八仙桌,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欲大动。金丝鱼片炸得金黄酥脆,雪浪肉丸在汤中浮沉,寒月照松的冬笋与香菇交织出清雅的鲜香,琥珀五花肉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春水煎石的豆腐汤清淡宜人,明月照积雪的萝卜丝拌糖霜晶莹剔透。

    苏挽晴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个雪浪肉丸,也顾不上烫,轻轻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

    “呼呼呼——烫烫烫——”

    她被烫得直吸冷气,小脸皱成一团,可那肉丸已经到了嘴里,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哈着气一边咀嚼。

    嚼了几下,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吃!”

    她咽下肉丸,又夹起一块金丝鱼片,这次学聪明了,先吹了吹才送进嘴里。酥脆的鱼片在口中碎裂,鲜美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果然还是这里的菜好吃!”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滑稽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春水煎石的豆腐,轻轻送入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鲜嫩的豆香与汤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上绽放开来。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仿佛能将人融化。

    萧景琰微微点头,又夹起一块琥珀五花肉。

    肉香四溢,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糖色的甜与酱香的咸恰到好处地平衡,每一口都是享受。

    他由衷赞道:“这菜的味道确实美味。苏姑娘的选择,果然没错。”

    苏挽晴正忙着对付碗里的菜,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

    “那可不!本小姐的眼光,永远是最好的!”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夹起一筷子菜,催促道:“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砚清身上。

    这位青衫公子从落座起便一直很安静,吃饭的动作优雅却透着几分拘谨,仿佛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苏挽晴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萧景琰也察觉到了沈砚清的拘束。他知道,在帝王面前,沈砚清终究无法完全放松。于是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放松些。在这儿都是朋友,不必拘束。”

    沈砚清闻言,身体微微一松,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他点点头,夹起一筷子菜,动作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苏挽晴又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玉儿。

    这小丫头从进门起便一直规规矩矩地站着,看着桌上的菜肴偷偷咽口水,却不敢动。

    “玉儿,你还站着干什么?”苏挽晴朝她招手,“快过来一起吃!”

    玉儿有些犹豫,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萧景琰,小声道:“小姐,奴婢……奴婢站着伺候就好……”

    “伺候什么伺候!”苏挽晴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在家你是丫鬟,出门在外你就是我的姐妹。快吃快吃,这么多菜,咱们四个人都吃不完!”

    玉儿被按在椅子上,还有些不知所措。苏挽晴已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催促道:

    “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玉儿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自家小姐那温暖的笑容,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轻轻夹起菜送进嘴里,小声说:

    “谢谢小姐……好吃……”

    苏挽晴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萧景琰,举起茶盏:

    “来来来,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

    萧景琰含笑举盏,与她轻轻一碰。

    沈砚清和玉儿也举起了茶盏,四只茶盏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一顿饭,便在这样温馨和睦的氛围中进行着。

    萧景琰坐在苏挽晴对面,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看着她。

    看她因为吃到美味而眯起眼睛的满足模样。

    看她碗里还堆着菜,眼睛却已经瞄向下一道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可爱行径。

    看她时不时抬起头,朝自己傻笑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吃的没心没肺。

    萧景琰唇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消散。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丫头的欣赏,已经不仅仅是“喜欢看她笑”那么简单。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特质。

    那是一种——自由。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被礼教束缚,被规矩框定。她们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婉含蓄。她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起就被写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可苏挽晴不同。

    她会大声笑,会大口吃,会叉着腰指挥下人,会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不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活得肆意而洒脱,如同一只不被囚禁的鸟,自由自在地翱翔。

    她不像是一个传统的古代女子。

    她更像是……属于他那个时代的人。

    萧景琰想起前世的那些女性朋友。她们也是这样,敢爱敢恨,敢说敢做,活得真实而鲜活。她们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自觉低人一等,不会将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嫁个好人家上。

    她们追求的是——自我。

    而苏挽晴,虽然身处这个时代,却拥有着与她们相似的灵魂。

    这,或许就是她如此吸引他的原因之一。

    他看着她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忍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么?”苏挽晴察觉到他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问。

    萧景琰摇摇头,眼中满是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看着苏姑娘吃饭,很下饭。”

    苏挽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自然是夸。”萧景琰一本正经,“能让人看了就胃口大开,这可是一等一的本事。”

    苏挽晴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夹起一块鱼片,放进萧景琰碗里:“少贫嘴,多吃菜!”

    萧景琰看着碗里的鱼片,心中暖意更浓。

    他夹起鱼片,送入口中。

    嗯,更甜了。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桌上的菜肴被消灭得七七八八,苏挽晴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一脸满足。

    “吃得好饱啊……”她感慨道,“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

    萧景琰含笑看着她:“苏姑娘满意就好。”

    苏挽晴坐直身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今天这顿饭,给你打满分!下次还来!”

    萧景琰失笑:“那下次还是我请。”

    “那可说定了!”苏挽晴眼睛一亮,随即又狡黠地眨眨眼,“不过下次我要去四楼别的房间。‘揽云轩’去过了,下次去‘摘星阁’!”

    “好。”萧景琰毫不犹豫地答应。

    几人起身,离开了揽云轩。

    掌柜的早已在楼梯口候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殷勤地送到门口,口中不住地说着“公子慢走”“苏小姐下次再来”之类的客套话。

    走出醉仙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苏挽晴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地道:

    “吃饱喝足,继续逛!”

    她回头看向萧景琰:“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走不走?”

    萧景琰点头,跟上了她的步伐。

    一行人继续在东城区的街巷间穿行。

    下午的东城区,比上午更加热闹。采买年货的人更多了,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独属于腊月的交响。

    苏挽晴依旧走在最前面,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蹦蹦跳跳,东张西望。一会儿停在卖花灯的摊前,一会儿蹲在卖小玩意儿的铺子边,一会儿又被卖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过去。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一边陪她逛,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象。

    东城区的繁华,不亚于他上午经过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容,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派祥和喜庆的氛围。

    更让他满意的是,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队巡逻的官兵。那些官兵盔甲鲜明,腰佩长刀,步伐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有人上前询问什么,他们也耐心回答,态度还算和善。

    萧景琰微微点头。

    五城兵马司的工作,做得还算到位。

    当然,也不全是祥和。

    路过一个巷口时,他看见两个小贩正为摊位的地界争执不休,一个说对方越界了,一个说对方无理取闹,吵得面红耳赤。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没有上前劝架的。

    很快,一队巡逻的官兵赶到,将两人分开,问明缘由后,各打了二十大板,责令他们不许再吵,否则便带去衙门。

    两个小贩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摊位,一场纠纷就此平息。

    萧景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波澜。

    这种市井纠纷,在哪里都会有。只要不闹大,不影响大局,便不是什么大问题。

    相反,这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人间烟火气”。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有喜,有怒,有争,有和。

    有欢笑,也有烦恼。

    而他,作为这个国家的天子,要守护的,正是这样真实而鲜活的——人间。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也开始收摊打烊。叫卖声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传出的饭菜香。

    萧景琰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走在前面的苏挽晴道:

    “苏姑娘,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苏挽晴正站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拿着一只精巧的布老虎把玩。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天色,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啊?这么快就晚上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布老虎,又看了看萧景琰,最终还是放下,走了过来。

    “好吧,是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爹该着急了。”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苏府走去。

    傍晚的街道,与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很快,便到了苏府门前。

    那两株老槐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府门上的春联在余晖中泛着淡淡的红光。门前的石鼓上,系着的红绸随风轻轻飘动。

    苏挽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萧景琰,眼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一天的时间可真短啊……我还没玩够呢。”

    萧景琰微微一笑,温声道:

    “时候不早了,苏姑娘还是早些回家歇息,免得家里人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一直在京城,若苏姑娘想出来游玩,随时可以派人告知于我。我定当奉陪。”

    苏挽晴闻言,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看了看萧景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砚清,最后将目光落回萧景琰脸上。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有几分不舍,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指了指府门,声音轻轻的。

    萧景琰点头:“好。”

    苏挽晴又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朝府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下次记得来找我!”

    萧景琰含笑点头:“一定。”

    苏挽晴这才满意,推开府门,迈步跨过门槛。

    那浅青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

    “吱呀”一声,府门缓缓合上。

    萧景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楣上“苏府”两个字的匾额,看着那两株老槐树,看着那在风中轻轻飘动的红绸。

    良久,他才转过身。

    “走吧。”

    沈砚清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萧景琰一眼,斟酌着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景琰脚步不停,目光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淡淡道:

    “想问便问。”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问道:

    “陛下今日与苏姑娘相处,甚是投缘。臣只是好奇……陛下为何不将真实身份告知于她?”

    萧景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走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悠远:

    “朕……先前也是有这个打算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经过今日这一番相处,朕又不是很想暴露身份了。”

    沈砚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的夕阳,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想,若是她真的知道了朕的身份,她还会像今日这般,无忧无虑地对待朕吗?”

    “还会在朕面前大口大口地吃东西,被烫得哇哇直叫吗?”

    “还会叉着腰指挥朕,理所当然地说‘你买单’吗?”

    “还会毫无防备地跟朕说那些关于她爹爹、关于陛下、关于朝廷的‘大逆不道’的话吗?”

    他转过头,看向沈砚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朕在朝堂上,每日面对的是勾心斗角,是尔虞我诈,是那些表面恭顺、背后算计的面孔。那些明枪暗箭,那些权衡算计,朕已经累了。”

    “朕不想,再将这种情绪,带到她的身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在她眼里,朕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家子弟,一个可以陪她逛街、陪她吃饭、听她絮叨的朋友。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让人敬畏恐惧的——天子。”

    沈砚清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凌厉,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从容,见过他与逆王斗智斗勇时的沉着冷静。

    可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内心柔软的——少年。

    一个不愿让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改变对待自己的方式的——少年。

    一个只想在那个人面前,做一个普通人的——少年。

    沈砚清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情。

    那时候,他也曾想过,若是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背景,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是他”而喜欢他,那该有多好。

    可惜,那时候的他,没有勇气像陛下这样,选择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陛下思虑周全。臣……明白了。”

    萧景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和。

    “不论怎样,今日朕很开心。”

    他看着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语气中带着一种满足与释然:

    “这就足够了。”

    沈砚清也抬起头,看着那绚烂的晚霞。

    是啊,足够了。

    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对于身处权力漩涡的他们来说,是何等的珍贵。

    两人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金色的余晖洒满全身。

    片刻后,萧景琰收回目光,问道:

    “天色不早了,我们接下来是回宫吗?”

    沈砚清正要点头,却见萧景琰摇了摇头。

    “回宫之事,不急。”

    他望向不远处那条渐渐沉寂的街道,目光深邃:

    “夜晚的京城,朕还没有见识过呢。”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况且,今日的一些事情,也得处理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街角的阴影中浮现。

    那人身着黑衣,面覆玄铁面具,正是暗影卫中人。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一切安排妥当。”

    萧景琰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那目光中,有温和,有满足,也有一丝隐隐的——锋芒。

    “走吧。”

    他迈步向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去五城兵马司衙门。”

    “朕要去……好好慰问一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翻飞,如同一道即将融入夜色的剪影。

    身后,沈砚清和那名暗影卫无声地跟上。

    三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远处,最后一抹残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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