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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南华日报》第三版登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耀华力路的路口,一个穿黑布褂子的暹罗族青年站在人群中间,脚下是一只摔碎的瓷碗,对面是个穿花衬衫的矮胖男人。
青年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件黑布褂子洗得有些褪色了,领口露出半截晒成深褐色的后颈。
照片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暹罗族青年阿泰,正月初二当街喝止外籍游客辱我同胞。”
报道写得很细。
从胖子怎么摔碗、怎么用钞票羞辱人,到阿泰怎么把钱收下转交给摊主、怎么让胖子蹲下去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每一步都写了。
记者显然采访了现场的目击者,引用了一个在二楼茶室喝茶的汉人老头的原话:
“这孩子说话有分寸,先收钱赔碗,再讨尊严,是个讲道理的人。”
当天下午,曼谷警察局把处理结果通报给了报社。
日本籍游客田中宏,在公共场合侮辱南华公民,破坏私人财物,扰乱公共秩序,依据《南华治安管理条例》判处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南华元,刑满后驱逐出境,十年内不得入境。
通报里还附了一句措辞严厉的警告——南华欢迎各国游客,但南华公民的尊严不容践踏。
任何人,不管持哪国护照,在南华的土地上犯了事,就照南华的法律办。
这段警告被《南华日报》用黑体字标出来,印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
大年初四,曼谷市政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街道办事处的一个中年干部,姓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他找到阿泰的时候,阿泰正在码头上扛木箱,一身汗,黑布褂子搭在旁边的推车上。
黄干部站在码头边上喊了一声“阿泰”,码头上十几个人都回头看。
阿泰放下木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过去,不知道干部找他做什么。
黄干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市政府批的见义勇为奖金,三千块,不多,是个心意。”
周围几个码头上干活的人都围过来了。
码头上没什么新闻,干部来发钱这种事,一年也碰不到一回。
三千块不是小数目,顶码头工人小两三个月的工钱。
黄干部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道:“经曼谷市政府研究决定,推荐阿泰为暹罗族代表,参加二月一日在长安举行的第四届国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码头上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有人猛地拍了阿泰的后背一下,喊了一声“好小子”。
阿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黄干部把文件塞到他手里,笑眯眯地说:“正月十二出发,去长安的火车票市政府给你订好了。
到时候全曼谷就两个暹罗族代表,你是其中一个。好好准备一下,到了长安要发言的。”
黄干部走了之后,码头上的人把阿泰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打算说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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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把信封和文件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扣上扣子,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那叠纸还在。
他扛起下一个木箱的时候,肩膀比平时挺得直了一些。
晚上回到住处,他把那三千块奖金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三遍。
钞票崭新,蓝底金边,纸里掺了暹罗湾的海藻纤维,搓起来沙沙响。
他把钱分成两叠,一叠两千五,用牛皮纸包好,准备寄回老家;
另一叠五百块揣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准备带去长安。
他娘还老家的乡下,父亲早年在桂河大桥工地上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再也没回来。
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靠渡口卖鱼汤粉为生。
他去年把妹妹送到曼谷读夜校,小姑娘学汉语学得快,已经能读报纸了。
他在心里想好了,等从长安回来,就用这笔钱给妹妹买一辆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妹妹就能到更远的地方上学。
正月十二清晨,曼谷火车站。
站台上挂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欢送曼谷各族代表赴京参会”。
阿泰穿上了新买的白衬衫,领子是浆过的,硬挺挺地卡在脖子两边,他时不时伸手去扯一扯。
皮鞋也是新的,锃亮,走起路来踩得站台地面哒哒响。
他这辈子没穿过皮鞋,昨晚在租屋里试穿的时候,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把楼下的邻居吵醒了,邻居用扫帚杆子捅了捅天花板。
黄干部来送行。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阿泰,里面是会议议程和发言材料的草稿,告诉他到了长安会有秘书帮他修改。
“见了总统不要紧张,”黄干部说,“总统喜欢听实话,你不要背书,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
阿泰点了点头,火车汽笛响了,他提起那个帆布包上了车。
包里除了换洗衣服和文件袋,还有他特意在耀华力路买的一包暹罗炒米粉,
他记得长安是建在万象的旧址上,那边都是寮国人和掸族人,不一定有人会炒正宗的暹罗河粉。
同车厢的另一个暹罗族代表叫素拉猜,是大城府的中学教师,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槟榔林和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火车穿过呵叻高原,穿过川圹高原,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在正月十四的傍晚停在长安火车站。
阿泰下了火车,第一眼看见的是火车站的站房。
仿唐式的双层建筑,黄琉璃瓦歇山顶,脊兽在落日余晖里勾出几道金色的轮廓。
站房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南华国旗,蓝底金星,旗子在晚风里慢悠悠地舒展着。
他想起了他身份证上的那面旗子,去年他对着那面旗子念过誓词,那时候是完成任务。
现在他站在这面旗子底下,突然觉得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