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办公室,下午三点。陈志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白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早就被收走了。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
姚学琛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展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说的跟他老婆对上了,”展婷说,“他老婆证实他晚上十一点十分到家。从元朗到观塘,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所以他十一点从林美珍家出来,时间对得上。”
“也就是说,林美珍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陈志强十一点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这十分钟之内杀人、清理现场、开车回家——来不及。”
永希站在旁边插嘴:“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了?”
“不可能是。”姚学琛转身离开玻璃窗,“除非他老婆帮他做假证。”
“他老婆会帮他吗?”
“一个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他老婆为什么要帮他?”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姚学琛走回办公室,在白板上写下“陈志强”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叉。“陈志强排除。他不是凶手。”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那就只剩下张国威了。”
“不一定是。”姚学琛在白板上写下“张国威”,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有动机吗?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为什么?”
永希挠头:“会不会是看到前妻交了新男朋友,嫉妒?”
“如果嫉妒,四年前离婚的时候就该嫉妒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忽然说:“姚Sir,林美珍的邻居老太太说,最近半年才看到那个男人来的。也就是说,陈志强是最近半年才开始跟林美珍来往。如果张国威要嫉妒,也是这半年的事。”
“但张国威说他跟林美珍没有联系。他怎么知道她有新男朋友?”
“也许他一直在关注她?”永希说,“离婚了不代表不关心。有些人离了婚还偷偷看对方的朋友圈。”
礼贤推了推眼镜:“林美珍不怎么用社交媒体。她的脸书账号几年没更新了。”
“那就可能是别的方式。比如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
姚学琛走回白板前,在“张国威”和“陈志强”之间画了一条线。“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集?”
礼贤摇头:“查过了。一个是五金店工人,一个是贸易公司销售。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业务往来,完全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永希靠在椅背上,“一个没有动机的前夫,一个有动机但没有时间作案的情夫。两个都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审讯室,推门进去。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我可以走了吗?”
“再问你几个问题。”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林美珍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跟别人有过节?比如跟邻居吵架、跟同事有矛盾、或者有人骚扰她?”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她这个人不怎么跟人来往。邻居她都不太熟的。”
“那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前夫?”
陈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提过。说那个男人没出息,离婚的时候还想分她的房子。”
“她有没有说前夫来找过她?”
“没有。她说离婚之后就再没见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撒谎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你离开她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附近有陌生的车、陌生的人?”
陈志强想了想,忽然说:“有一辆车。我出来的时候,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熄火,车灯亮着。我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的。”
“什么车型?”
“不太懂车,就是普通的那种轿车。车牌没注意。”
姚学琛站起来:“谢谢。你可以走了。手机先留在我们这里,查完之后还给你。”
陈志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姚警官,你们一定要抓到杀她的人。”
“会的。”
陈志强走后,永希走进来:“姚Sir,他说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嗯。去查一下路口有没有监控。”
礼贤已经在查了。他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那个路口没有监控。最近的监控在两百米外的主路上,只能拍到经过的车辆,拍不到停在路口的。”
“那就查那个时间段经过的所有黑色轿车。”姚学琛说。
“那也太多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元朗那条路经过的车不少。”
“先查。能排除多少排除多少。”
礼贤点头,开始干活。
永希站在白板前面,盯着“张国威”三个字看了很久。“姚Sir,我去找张国威谈谈。”
“现在?”
“现在。趁他还在五金店。”
姚学琛想了想:“展婷跟你一起去。我留下来跟礼贤查车辆。”
永希和展婷下了楼,上了车。永希这次开得很快,一路上没说话,表情难得的严肃。
“你紧张什么?”展婷问。
“没紧张。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车子到了五金店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店里的灯还亮着,张国威还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东西——这次擦的是一把锤子。
看到永希和展婷走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张先生,又见面了。”永希走到柜台前。
“又怎么了?”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
张国威把锤子放下,双手撑在柜台上。“问。”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真的一个人在家?”
“是。”
“有没有可能有人看到你?比如邻居?或者楼下便利店的人?”
张国威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回去之后就没出过门。”
永希盯着他的眼睛:“张先生,你前妻交了一个新男朋友,你知道吗?”
张国威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不知道。”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这半年有没有去过她住的那条街?”
“没有。”
永希看了展婷一眼。展婷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陈志强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国威看了一眼照片,摇头。“不认识。”
“你再看看。”
“不认识。”
永希叹了口气。“张先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昨天晚上去过林美珍家附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跟你的车很相似。”
张国威的脸色变了。“我没有黑色轿车。我开的是白色的。”
永希愣了一下——这个信息他之前没查。
“你开白色的?”
“白色的丰田。在门口停着,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永希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说了,在家。”
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国威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国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昨天搬货的时候划的。”
“搬什么货?”
“铁丝。被铁丝划的。”
永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走出五金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叶姑娘,他说他开白色丰田。路口那辆黑色轿车不是他的。”
展婷点头:“所以要么是另有其人,要么是陈志强看错了。晚上光线不好,看错颜色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永希拉开车门,“但我觉得张国威还是有问题。他太冷静了。前妻死了,他一点都不难过,也不好奇。正常人至少会问一句‘她怎么死的’,他没问。”
展婷想了想:“他问了。第一次我们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她死了,我知道’。但确实没问怎么死的。”
“那就是不正常。”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永希一边开车一边说:“叶姑娘,你说一个人杀了人,会不会第二天还正常上班?”
“会。有些人心理素质好,杀人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张国威就是这种人。”
“但证据呢?我们没有证据。”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要找证据。”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查了一部分车辆信息。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经过那条主路的黑色轿车有十七辆。其中十二辆已经排除了——有行车记录仪或者不在场证明。剩下五辆还要继续查。”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名字。白板上现在写着“林美珍”“陈志强”“张国威”,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永希,你那边怎么样?”
永希把张国威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提到他手上的伤。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铁丝划的?”
“他是这么说的。”
“鉴证科的报告里,现场有没有发现铁丝之类的凶器?”
礼贤翻了翻报告:“没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那他说搬货被铁丝划了,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展婷说:“要不要申请搜查令,去他家看看?”
姚学琛想了想:“现在证据不够。再等等。”
“等什么?”
“等那五辆黑色轿车的排查结果。如果没有一辆跟案子有关,那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就是假的——或者他看错了颜色,那辆白色丰田他看成了黑色。”
永希一拍大腿:“对!如果陈志强看错了,那路口停的车可能就是张国威的白色丰田!”
“所以先查完那五辆黑色轿车再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四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提吃饭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礼贤忽然叫了一声:“姚Sir!”
“怎么了?”
“五辆黑色轿车全部排除了。都有不在场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慢慢站起来:“所以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不存在——要么是他撒谎,要么是他看错了颜色。”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把“张国威”旁边的问号擦掉,换成了一个箭头。
“明天,申请搜查令。去张国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