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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0章 美因河来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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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廷在法兰克尼亚的羊毛是五月初到的盛京码头。那段时间阿勒河上正热闹,春汛过了顶峰,河水退到正常水位,码头边的泊位全满着。

    盛京自己的货船泊在最里侧,两条从巴塞尔来的商船卸完了货还没走,外侧还漂着一条从科隆方向来的窄身快船,船舷上刻着佛兰德斯船主的鸢尾花纹。

    法兰克尼亚来的羊毛船就是这个时候靠的岸。船身不大,吃水浅,桅杆上挂着一面教廷的圣彼得交叉钥匙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深棕色教士袍,袖口磨得发白,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他一只手扶着桅杆,另一只手攥着用油布裹了多层的船舱货单。船工把缆绳抛上岸,系在老乔治指定的石桩上,跳板搭好,教士第一个走上码头,靴子踩在石板地上。

    这条石板路他走了足足十天,从美因河下游的纽伦堡出发,沿美因河顺流进入莱茵河干流,再逆流而上转入阿勒河,沿途换了两次船。

    老乔治正在码头上清点一批发往施瓦本的犁头坯子,听见靠岸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船工们开始往岸上搬货,二十袋羊毛,每一袋都鼓鼓囊囊,粗麻绳扎口,袋面上用拉丁文写着产地和重量。老乔治走过去看了看袋面上的字。

    “圣维克多修院庄园。美因河沿岸的。”他回头朝货栈那边喊了一声,让伙计来帮着卸货。

    教士把货单递过来。“二十袋,全是去年剪毛季之后存在庄园仓库里的。等到春天河水化冻才装船。”他的拉丁语带着明显的德意志口音,舌根音很重。

    “怎么不秋天发?”老乔治接过货单,一边核对袋数一边问。

    “美因河秋天水浅,走到一半搁浅过两次。庄园管事不敢冒险,宁可存一冬天。”教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河风吹过来,把他袍子上的尘土味也带了过来。

    二十袋羊毛卸下船,在码头上码成一排。麻袋上还带着船舱里积存的淡淡河腥气和美因河沿岸丘陵地带的干草屑。老乔治蹲下来,解开第一袋的麻绳,从袋口深处掏出一大把原绒。

    羊毛纤维粗短,颜色灰白,不白,混着大量自然脱落的碎草籽和极小颗粒的尘土。他举到太阳底下对着光看,然后把羊毛放在手心里摊开。

    杨定军从南岸车间过来,蹲在老乔治旁边。“这就是法兰克尼亚的羊毛?”

    “你自己摸摸。”老乔治把手里那把羊毛递过去。

    杨定军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意大利羊毛他摸过不少,吉拉尔迪每年运来的那些纤维细长柔软,含脂量高,捏在手里滑腻腻的。法兰克尼亚这批毛纤维短了不少,毛鳞片粗糙,手感偏硬偏涩,含脂量也低,捏在手里沙沙的,像攥了一撮干草。他用指腹搓开几根纤维对着光看,短虽短,韧性很好,不容易扯断。

    “比意大利的扎人。”杨定军把手里的羊毛还给老乔治。

    “扎人归扎人,这韧性不差。”老乔治重新抓了一把,用力扯了扯,纤维在拉力下绷得很紧,“意大利羊毛细软,纺细布贴身穿好。这种糙毛,做外穿衣料也许更适合。”

    杨定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先把货搬进仓库。每袋抽一小把出来,送纺织工坊试纺。”

    货栈地上已经铺好了架空木板,二十袋羊毛按产地分成两排码好,每袋袋口朝外。货栈通风口全部打开,干燥的河风穿堂而过,带走羊毛在船舱里闷出来的潮气。

    老乔治让伙计把抽好的样品装进一个小麻布袋里,扎口送到纺织工坊去。教士在货单上逐袋确认签字之后,把鹅毛笔插回袍子内侧的口袋里。

    “这一路船上啃干粮啃了十天。”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老乔治把货单收好,拍了拍教士的肩膀。“走吧,先吃饭。厨房有羊肉汤。”

    教士在码头旁边的厨房里连喝了两碗羊肉汤,配着杂粮饼子和腌萝卜。汤很烫,他喝一口要吹两下,喝到第二碗时速度才慢下来。诺力别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他袍子袖口磨得快破了,转身进去拿了两块杂粮饼子塞在他手里。

    教士道了谢,把饼子掰开泡在汤里,说在美因河上漂了这些天,啃的都是硬邦邦的干粮,好久没喝过热汤了。

    杨定军把样品送到纺织工坊时,几个女工正在清理梳毛机上的旧棉絮。他把法兰克尼亚羊毛样品倒在木桌上,灰白色的纤维团在深色桌面上格外显眼。女工们围过来看,一个叫安娜的年轻女工伸手摸了摸,立刻缩回来。

    “这羊毛扎手!”

    “法兰克尼亚的。”杨定军把样品分成几小份,“这批先试纺一小批纱,看看纺出来的均匀度和强度怎么样。”

    女工们把羊毛摊在桌面上开始手工分拣。碎草籽和土粒被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碗里,拣了小半个时辰碗底就铺了一层灰渣。安娜拣着拣着忍不住又摸了摸羊毛。

    “比梳棉花费手。”她把手指伸给旁边的女工看,指尖被毛鳞片蹭得发红。

    “拿肥皂洗洗再纺。洗完了羊毛会软一些。”诺力别靠在纺织工坊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从码头厨房端过来的热汤。

    女工们把拣好的羊毛用温水泡软,拿肥皂轻轻搓洗了一遍。水变浑了两次,漂洗干净以后挤干,摊在通风的架子上晾。晾到八成干时羊毛表面那层粗糙的毛鳞片稍微软化了一些。然后上梳毛机走了一遍,梳出来的毛条比刚开袋时蓬了不少。纺车开起来,第一批法兰克尼亚羊毛纱在锭子上慢慢卷绕成型。

    杨定军站在纺车旁边,捻起一根刚纺出来的毛纱。纱线比棉纱粗了不止一圈,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不均匀——有些段落捻度紧,有些段落捻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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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卢卡把纺车转速稍微降了一点,重新调了加捻的张力。第二批纺出来的纱线均匀度好了一些,手感的柔软度也比第一批有改善。

    诺力别拿到第一批合格的毛纱之后当天晚上就上了织机。她没有织大匹的布料,先织了几件厚毛衫。毛纱穿过经线时带起细小的绒毛,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跟织细布时不一样,沉闷一些,因为纱粗,每一梭打上去筘都要多拍一下才能压紧。

    头两件毛衫从织机上剪下来时她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布面有一层短短密密的绒,比细布厚,比棉布暖。她把毛衫叠好,拿去找杨宁。

    杨宁正在藏书楼里趴在地上画画,杨安歪在旁边揪他自己的袜子。诺力别把杨宁从地上捞起来,把那件新毛衫套在他衣服外面。杨宁刚套进去脖子就缩了一下,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壳的乌龟。

    “扎脖子!”他两只手拽着领口往外扯,声音都变了。

    诺力别皱了一下眉,把杨宁的领口翻过来。羊毛纤维的毛鳞片硬,直接戳在他脖子上,皮肤已经红了一小片。玛蒂尔达从旁边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领口的纹理,说让她想想办法。她进去拿了一条白色细布条,是盛京自家产的“阿勒白”漂白细布,布面光得几乎没有绒毛。

    她把杨宁的毛衫接过来,翻出领口内缘,沿着领圈密密匝匝地衬了一圈细布条,针脚很密。缝好后吹掉线头,重新给杨宁套上。

    “这回呢?”她把杨宁的下巴抬起来。

    杨宁缩了缩下巴,慢慢地把脖子活动了两圈,又抖了抖肩膀。“不扎了。真的不扎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厚毛衫,拿手摸了摸领口。

    杨安在地上扯了半天袜子终于扯下来一只,诺力别把他抱过来套上了另一件小得多的毛衫。这件袖口收得特别紧,手腕那里勒了两道细布条防灌风。杨安穿上去以后揪起毛衫表面一小撮突出来的纤维,举到眼前对着看,看了一会儿就往嘴里塞。

    “这不是吃的。”玛蒂尔达眼疾手快,把毛衫下摆从杨安嘴里抽出来。杨安咂了咂嘴,对着她皱了一下眉头。

    杨宁在旁边笑。“这是羊毛——法兰克尼亚的羊身上长的。”

    杨安含混地重复了一句,发音大概能辨认是在试图跟着说那几个字。玛蒂尔达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保罗的信是随羊毛船一起到的。杨保禄在货栈办公室里拆开信。保罗的字一如既往清楚不带连笔,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都写得稳稳当当。

    信上说,教廷在法兰克尼亚的几处修道院庄园去年秋播开始用盛京的铁犁头和镰刀。庄园管事们对犁头的评价很一致——翻当地那种黏土坡地,比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省力不少。

    翻出来的土块碎得匀,种下去的麦子出苗也比往年齐。管事们已经在商量明年多订一批犁头,顺便把锄头也换一批。

    保罗在信里写道,他从圣库的角度非常支持这个决定。法兰克尼亚修道院庄园的粮食产量年年提不上去,问题一大半出在农具上。

    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用的是软铁,翻黏土坡地时犁刃卷得厉害。庄园管事不舍得花钱换,佃农就用卷刃的犁头凑合着翻,产量一年比一年低。现在换上盛京的犁头,翻地深度一下子深了好几寸,土块碎得也匀,管事们看到了实际增产数字之后再不用人催,主动要求续订。

    信的后半段笔锋转了一下。保罗说纽伦堡附近有几家领主,看到教廷庄园换了新农具,派人来打听货源。教廷的管事们如实告知了盛京的名号和巴塞尔的代销路线。

    保罗说他不确定这些领主会不会真的派人从巴塞尔沿莱茵河逆流而上来找盛京买犁头,但至少盛京的名字已经开始在法兰克尼亚传开了。

    从教廷的庄园往周边辐射,先是几个跟教会有往来的小领主,然后可能是纽伦堡本地的铁匠行会——他们也听到了传言,说有一种从阿尔卑斯山北边来的犁头,淬火的火候特别足,翻黏土地不卷刃。

    杨保禄把信折好,站起来走到码头边。老乔治正蹲在岸边用竹竿测水位。

    “春汛过了。”老乔治把竹竿从水里抽出来,对着上面湿了多长的刻度看了看。“比顶峰退了快两尺。水轮转满两个月没问题。”

    杨保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小袋银币。这是刚从科隆运来的佛兰德斯回款,博杜安付的第二批货款。银币是佛兰德斯本地铸造的鸢尾花银币,正面压着戴王冠的人头像,背面是鸢尾花和十字星,成色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博杜安这批银币成色很足。”杨保禄把其中一袋递给老乔治,“这袋入账房当储备。另一袋按老规矩分三份——一份存内城,一份付下次铁料采购款,一份给汉斯发铁匠坊津贴。上周汉斯跟我提过一次,说彼得和托马斯出师以后干的活不比老铁匠少,工钱还是学徒的标准。”

    老乔治接过银币掂了掂,揣进怀里。“彼得上个月一个人浇的齿轮比我和汉斯浇的加起来还多。那两个年轻人出师出得值。这事我来安排,明天跟汉斯和两个年轻人各谈一次。”他把竹竿搁在岸边,往货栈走去。

    诺力别用这批羊毛又多织了几件毛衫。她坐在桃树下纳鞋底时手里也没闲着,羊毛衫的袖口一针一针收得很紧。桃树已经开始挂小果子了,青色的,藏在叶子底下。

    除了给家里几个孩子的,她特意多织了一件给杨安远的。这件针脚比之前的更细,领口内缘也衬了细布条,袖口多收了一道边。她把毛衫叠好拿一块油布包了,托一个去瓦尔德堡送春播种子的伙计顺路带过去。伙计把油布包放进骡子褡裢里时她追出来加了一句,说让杨安远先不急着穿,到秋天再试试合不合身。

    几天后杨保禄让人从存下的法兰克尼亚羊毛里挑出几袋最好的收进仓库单独备存。这批羊毛纤维短而韧,适合混纺做厚料子。剩余的陆续分发到纺织工坊供混纺试用。

    织出来的毛料一部分做成外衣料配送科隆和米兰,另一部分拿到巴塞尔试销。吉拉尔迪的下一趟商队已经订了样品,要把法兰克尼亚毛料带到米兰试试伦巴第那边的销路。

    老乔治把挑出来的上等羊毛袋单独码在货栈最里层,袋面上用炭笔加写了“备存”两个字。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转得正稳,纺车还在往北、往南、往东的路上一直转着。

    他扯开嗓子对码头上正在装货的伙计喊了声再加两捆麻绳,下一批货要往施瓦本发。然后他蹲下来重新拿起竹竿,沿着阿勒河开始测水位——河水又退了一点,但水轮转得还是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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