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灌县叶无忌拥兵自重、据地养兵、不奉成都府节制、私开盐井、截留盐税、擅收流民。
条目分列得清楚,后面还附了灌县近月来粮草调拨、兵卒扩充、盐坊出卤的数目。
字句不见多少怒意,却处处咬着律令。
若只看奏章,倒真像是一名地方大员,为朝廷法度忧虑甚深。
这份奏章并非今夜草成。
李文德在派孙德财离开成都府前,便已将它写好,只差灌县那边添上一件能摆上台面的事。
钱光远站在案侧,只扫到第一行,背后便透出汗意。
他跟随李文德多年,替他写过不少文书,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可这一次,他仍觉胸口压得发闷。
孙德财出发时,还在府门外大声嚷嚷,说这趟去灌县要让叶无忌跪着接他。
那时李文德坐在车旁,甚至还叮嘱了两句,让他路上少饮酒,到了灌县看清盐井位置。
现在看来,那几句话不过是给旁人听的。
大人先写好了弹劾奏章,再把自家小舅子送去灌县。
孙德财在灌县能不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重了。
活着,便是叶无忌凌辱成都府官眷的凭证。
死了,罪名更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李文德案头,只剩一行可供添写的注脚。
钱光远不敢多看,将腰又弯低了些。
李文德拿起奏章,放在灯火旁烘了烘。
灯芯摇了一下,纸边映出淡黄光泽。
那纸用的是成都府库里的熟宣,纸面细密,落墨不散。
递到临安后,单凭用纸,便能让枢密院的人看出成都府对此事的份量。
“钱光远。”
“属下在。”
“明日天亮前,把这份奏章誊成三份。”
钱光远低声问道:“一份递临安?”
“嗯。”
李文德将奏章压回案上。
“一份送制置使衙门,一份留在成都府存档。送临安那份,不走驿站。”
钱光远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驿站人多眼杂,灌县如今有丐帮耳目,又收了不少江湖人,寻常公文未必能瞒过叶无忌。
若走商队暗线,再由夔州转船东下,慢上两三日,却稳妥得多。
“属下明白。”
李文德又道:“明早替我约一个人。”
“大人要约谁?”
“制置使衙门的吴参赞。三日前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我喝茶。我一直没回。”
钱光远斟酌片刻。
“吴参赞向来不肯轻易站队。灌县那边毕竟还有抗蒙名义,若无铁证,他未必肯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铁证?”
他伸手从旁边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放到案面。
铜牌上刻着成都府军靴出库的号记,背面有镇抚司的暗押。
“茂州岭那批人里,混了几名府军旧卒。这件事叶无忌若抓住,必会拿来做文章。可府军旧卒流落为匪,本就是成都府多年积弊。只要把口供推到军需胥吏身上,斩两个人,便能平账。”
钱光远听得喉咙发紧。
李文德接着道:“盐坊死囚那边,若有人被抓,就说他们是越狱逃犯。若全死了,连这一步都省了。”
“那孙公子呢?”
这话一出口,钱光远便后悔了。
李文德端起酒杯,浅饮半口。
“孙德财是去灌县巡问盐引的。叶无忌擅伤来使,拘押官眷,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去后院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钱光远低声道:“灌县会有人证。”
“灌县的人证,临安会信几成?”
李文德放下酒杯。
“流民,丐帮,江湖武夫,青城降人,黑水部外族。叶无忌身边这些人,哪一个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书房内灯火映在案上,笔架、砚台、封蜡、印匣摆放得极整齐。李文德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急。他像是在核算一笔账,哪里该添,哪里该减,分得明白。
钱光远不再出声。
他清楚,李文德要的从来不是事实。
朝堂只看能摆出来的名目。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还有叶无忌这样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只要把“私开盐井”和“擅伤官眷”摆到一起,再添上“勾连江湖,聚众抗命”,临安那边便有人愿意顺势落笔。
“属下这便去办。”
“去吧。”
钱光远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夜里的成都府并不冷,可李宅内院风道狭长,冷风穿过廊柱,贴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走廊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文德的亲兵队长马彪,三十来岁,身形粗壮,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此人原是成都府前营都头,跟随李文德后,专替内宅押送密件,平日说话粗鲁,却极会看主子脸面。
他见钱光远出来,迎上半步。
“钱先生,大人的心情怎样?”
钱光远擦了擦额上汗水。
“你自己进去问。”
马彪干笑两声,搓着手,没有真往里走。
“孙公子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姓叶的也太狂了。李大人的亲戚,说打就打,说押就押,还弄到城门口示众。要我说,调三千兵过去,半日就能把灌县城门砸开。”
钱光远皱了皱眉,没接话。
另一个人站在廊柱阴影下,从头到尾未开口。
那人穿着便装,身材瘦长,腰间没有兵器,双脚却分得极稳。
此人站位靠墙,退路在侧,若院中出事,能先避箭,再近身擒人。
只这一点,便不是寻常幕客。
钱光远认得他。
成都府镇抚司薛参军,专管军中刑狱、密探、逃卒勾连之事。
蜀地江湖门派混杂,青城、峨眉、丐帮、盐枭、马帮各有门路,成都府能压住这些线,多半经由此人手里。
“薛参军也来了。”
钱光远拱了拱手。
薛参军没有还礼,只问道:“盐坊那边的人,回来了没有?”
钱光远摇头。
“没有消息。”
薛参军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七个人是他亲手从军牢中挑的死囚。
每人身上都有命案,也都练过几手短刀功夫。
放在江湖上算不得高手,但夜里放火,杀几个守坊兵卒,足够用了。
临行前,他还给了他们迷烟、桐油布团、短刃,许下事成之后抹去死籍,送他们出蜀。
如今一人未归。
按镇抚司的规矩,死囚执行暗差,三更前不回,便按失手论处。到了这个时辰,已经不用再等。
“叶无忌在盐坊?”
马彪插了一句。
薛参军看了他一眼。
“若他不在,那七人未必全折。”
马彪咧了咧嘴。
“一个全真教弟子,真有这么厉害?”
薛参军冷声道:“青城山赵玉成降了,金轮法王在他手里吃过亏,火工头陀也没讨到便宜。你若只把他当全真教弟子,死都不冤。”
马彪被堵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敢顶回去。
钱光远问道:“茂州岭那边呢?”
薛参军看向他。
“我正要问你。独眼龙的信鸽到了没有?”
“最后一只鸽子是午前到的。信上只写东面屯田点已烧,粮车入山。后面再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