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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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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笈跟在崔则明的身后进了明和堂。

    绕过回廊,隔着雕镂花墙便听到了霹雳作响的鞭笞声,及至正院,方才看清了那趴在长条凳上受罚的人,正是王嬷嬷无疑。

    她心下了然,不免生出些许惋惜来。

    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崔则明兴师动众地过来问罪,尤氏不待他开口,便利落地处置了王嬷嬷,当着他的面行罚,将此事化小,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后院掌事的佟嬷嬷掀帘而出,喜笑颜开地将二人迎进了正堂。

    “侯爷刚还说到大爷呢,赶巧了,大爷和大夫人便过来了。”

    “父亲也在,莫不是特地在屋里头等我?”

    崔则明阴阳怪气地怼了回去,佟嬷嬷面上讪讪,只好退到一旁赔笑,再不敢多言。

    云笈暗道侯夫人自知压不住这尊瘟神,便请动了侯爷过来坐镇,如此算计,当真会借力打力。

    她跟进屋里,见侯夫人尤氏端坐在花梨太师椅上,高髻上凤钗横玉,端的是雍容的雅度,与侯爷说笑间凤眼朦胧,蛾眉澹扫,那鸾姿凤骨的姿容,怎一个多情了得。

    崔则明上前见了礼,唤道:“父亲,姨母。”

    云笈落于他身后半步,屈膝敛衽地行了礼,“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是万不能随了他的口,唤尤氏一声姨母的。

    崔廷晏听到那声“姨母”,川眉簇起,沉肃地板下脸来。

    十一年了,他始终不肯改口唤一声母亲,便是被打了个半死,奄奄一息地抬回清晖院,他也咬紧了牙关不松口。

    这逆子就是要用这一声声“姨母”,时时提醒他曾有过一段不堪的过往,将他为父的威严碾碎地踩在地上。

    尤氏吩咐佟嬷嬷上茶,她探了探侯爷的脸色,轻盈笑靥地道:

    “自打生了三爷后,我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幸得侯爷怜惜,得以撂下府中庶务,去了趟西庄别苑养病,不成想手底下的人失了管束,竟跋扈到不将主子放在眼里。”

    她说着颦起了蛾眉,微腮带怒地道:

    “王嬷嬷冲撞了笈儿,不分轻重地说了些浑话,好在笈儿顾念周全,及时骂醒了王嬷嬷,没让这事外传出去,便是我的乳母,断然也不能轻饶了她,鞭笞三十,也够那身老骨头受的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此事全揽到了云笈的身上,而不是崔则明。

    “夫人可有异议?”

    崔则明拨着茶碗里的凤团茶,不怒自威地唤了她道。

    云笈的目光垂落在交叠的手上,安分地扮好她的聋哑痴儿。

    她谨小慎微地行事,还是被他单拎出来当了靶子,想着横竖都躲不过,索性豁了出去,极尽婉转地说:

    “祖上有遗训,府邸有规矩,母亲按章程办事即可。”

    “那就杖毙了王嬷嬷。”

    崔则明斜睨了她一眼,不顾彼此的体面,极其粗暴地挑明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和尤氏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明面上疏离伪善,私底下却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龌龊龃龉,本来彼此相安便好,可尤氏偏要将手伸进他的清晖院。

    那便只能以死谢罪。

    唯有处死了王嬷嬷,卸去了尤氏的左膀右臂,才能解了他的心头恨。

    尤氏紧了紧手里的巾帕,稳住了心神道,“明哥儿言重了,王嬷嬷不过是以下犯上,还罪不至死。”

    崔则明低头微哂地笑了,“姨母就是这般执掌中馈,才会治下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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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孝孽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有没有将长辈放在眼里?!”

    崔廷晏拍着案几大骂出声,震得半盏茶水都溅了出去。

    尤氏娟娟楚楚地把侯爷望着,那含冤受屈的眼神,因着他的撑腰,无端地得到了慰藉。

    “父亲当年管束府邸定下的规矩,比这还要严苛,难不成父亲忘了?”

    “你浑说什么?”

    “那年姨母刚刚嫁进崔家,母亲尚未入土为安,她便早早地怀了身子。”

    崔则明生怕他们忘却了这段尘封旧事,好心地帮着他们一起回忆道:

    “我在言行上冲撞了姨母,父亲护妻心切,非但逼着我下跪,还勒令我改口唤一声母亲,我不从,被按在长条凳上打了八十军棍。”

    “抬回清晖院的时候,我何止是皮开肉绽,整个人半死不活的就吊着一口气,足足养了半年之久,我方能下地行走,都是出言无状惹的祸,怎么到了姨母的陪嫁嬷嬷身上,区区三十鞭笞就能打发了事?”

    他全然一副好商好量的架势,极为耐性地讲起了道理,那亲昵的嗓音落进耳里,激得人毛骨悚然。

    “王嬷嬷抢夺封赏一事若是传扬出去,父亲轻则遭御史弹劾,重则丢官罢职,怎么清算,都够那老奴死上千次万次。”

    “侯爷——”

    尤氏颤着嗓儿地唤了崔廷晏,从太师椅上跌落下来,跪在地上哭诉道:

    “王嬷嬷一把年纪老糊涂了,才会不知轻重地犯下这等错事,念侯爷看在她未酿成大祸,又贴身伺候了妾身四十来年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

    云笈见尤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默默地从座上起身,垂首低眉地站到了边上。

    崔廷晏莫名地躁火,看了眼稳坐在圈椅上品茗的崔则明,他的心肠变得尤为冷硬。

    不论尤氏有没有跪地相求,他都不会处死王嬷嬷。

    为父的尊严不许他去低这个头,更不许他无视这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便是偏心袒护,他都要一错再错下去,过往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鞭笞三十后将王嬷嬷驱逐出府,夫人罚没三月例银,此事不复再议。”

    “谢侯爷开恩。”

    尤氏在佟嬷嬷的搀扶下起了身,泪眼莹莹地坐到了太师椅上。

    崔则明从座上起身,挺括的身影如春山般沉郁厚重,向前压到了崔廷晏的跟前,他轻蔑地开了口:

    “父亲对姨母用情至深,诸般顾虑下,行事难免束手束脚,未能公正地严惩下人,我可以体谅父亲的难处。”

    “你说什么?”

    “父亲未尽的责罚,自当由我来行刑。”

    “你到底在浑说什么?!”

    崔廷晏勃然地起了怒意,拿起茶碗的手上青筋暴起。

    崔则明迎着他沸然的怒火,凉薄地讽笑道,“不劳父亲动手,我也会手刃了王嬷嬷。”

    崔廷晏掷出了手里的茶碗,重重地砸向了崔则明的胸膛,刹那间虚晃一空,茶碗飞落在地上,碎成了一滩湿泞。

    崔则明偏过头,晦暗深深地看着蝠纹窄袖上的春葱十指,万千褶皱攒在了那柔若无骨的手上。

    他不知她哪来的万钧力道,竟一把将他拽了过去,将将躲过了那掷过来的茶碗。

    云笈犹在惊魂未定中缓不过来,微微地喘着粗气。

    她眼见着那只茶碗朝着他的心口掷了过去,蓦然想起了那诛心一剑,猛地伸手往外拽,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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