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建议,先把丁平同志的县长选举程序停下来,等调查清楚了,他要是没问题,咱们再想办法做工作,要是真有问题,也好及时调整。”
宋刚坐在主位上,把每个人的发言都听完了。
他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可湖底下,有暗流。
五个人,陈平、林建、王华、古振华、钱旺,五票。不是五个人了同一句话,是五个人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推着同一块石头,往同一个地方滚。给丁平扣上“作风有问题”、“态度有问题”、“会错了意”的帽子,就是为了让他在人大选举里头,拿不到绝对多数。
拿不到绝对多数,县长就算选上,那也是丁平政治生涯的污点,这个污点决不能有,否则自己不是白来花南了?冯部长会怎么看他?丁老怎么看他?他才不到五十岁,还想进步。对面的额想法他很清楚,无非就是逼着丁平调走,他一走,位子就空出来了,空出来了,他们就好把自己的人推上去。
宋刚把目光转向自己这边。
市长陈涛、常务副市长李达康、组织部长花瑜、政法委书记祁同伟、再加上自己,也是五票。
五对五。
军分区司令胡达是军人,腰杆挺得跟尺子似的,制服上的肩章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表情很严肃,一直没话。纪委书记陈继刚在东山,他那票要是算上,那就是六对五。可胡达是军人,戎装常委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宋刚看向胡达:“胡司令,你什么意见?”
胡达闷了一会儿。
“宋书记,我是军人,地方上这些事儿,我不大懂。”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可有一条我知道,什么结论,都得拿到事实和证据作为依据。现在调查还没开始,现在就给丁平同志下结论,早了。我弃权。”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弃权,不是支持,也不反对,是他把自己从这盘棋里摘了出去。纪委陈继刚那张票能不能拿到,好不好,胡达这一票又弃了,五票对五票,宋刚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牌,一票否决权。
他可以用,可用了,就是撕破脸了,头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呢,先把大半个常委班子得罪光了,又会在省委那边留下一个无法掌控常委会的印象,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休会十五分钟。”宋刚。
椅子响了,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古振华头一个走出去,边走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什么。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哒,哒,哒,又急又响。
钱旺跟在他屁股后头,也拿着手机,在走廊里找了个角停住,背贴着墙,弯着腰。声音比古振华压得还低。
王华没出去,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像在看什么老长的东西。偶尔抬起头往门口扫一眼,又低下去。
林建出了会议室,没带手机,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干部从楼梯口跑过来,凑到他耳朵边了几句什么。林建点了点头,没吭声,那干部又跑着走了。
胡达坐在椅子里,没动弹,也没看手机。
陈涛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似的,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李达康板着脸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花瑜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目光平平地往前看着,盯着墙上那面国徽。他没看手机,没看任何人。就那么盯着那面银白色、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的国徽。
宋刚坐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头乱七八糟写了些字,画了些线。他看了几眼,合上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丁平,到任一个礼拜都不到,就被人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那些人要用一百万现金,去毁掉他的政治生命。
十五分钟到了。
出去的常委纷纷回来座,古振华脸有点红,像走急了,钱旺脸上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王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表情比出去之前还平静。林建从走廊尽头走回来,脚步稳稳的。
宋刚睁开眼,看着他们。
“同志们,东山的事,刚才大家都了意见。有同志建议,先由继刚同志的调查组去查,查完了再下结论。调查结束之前,丁平同志的县长选举,先停一停。”
他看向陈平。“陈书记,作为主管干部和人事的专职副书记,你的意见呢?”
陈平略一思考,变出了自己的意见,“我同意,先调查,再下结论,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期间,丁平同志的县长选举暂停,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丁平同志本人负责。”
“其他同志呢?”宋刚又看其他人。
“同意”,“同意”“就应该这么办。”
没人反对。
五票对五票,胡达弃权。陈继刚那张票还没投,他的调查刚开头,投不了票。宋刚攥着那一票否决权,没用。
“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陈平起身离开会议室,丝毫没在意宋刚没动,他一走刚才支持他意见的林建等人纷纷离席。陈涛、李达康、花瑜、祁同伟等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走出会议室。
陈平走在最前头,步子很稳,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林建跟在他后面,王华夹着个文件夹,步子很快,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哒,哒,哒。古振华和钱旺走在一道,谁也不话,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宋刚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重量。像个潜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