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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花轿煞
    李倩茹接到老家电话时,正在给学生上人体素描课。电话里三叔公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倩茹,你奶奶走了,回来一趟吧。有些东西……得交给你。”

    

    放下粉笔时,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奶奶去世——老人九十四了,是喜丧——而是因为“有些东西”。她记得奶奶说过,李家有些东西,只传女,不传男。但她母亲早逝,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儿。

    

    发轫坳还是老样子,藏在湘西的褶皱里,下车后还要走五里山路。老宅是明清时的木构建筑,三进院落,瓦缝里长着顽强的瓦松。灵堂设在堂屋,奶奶躺在黑漆棺材里,脸上盖着黄纸。供桌上除了香烛果品,还摆着一顶巴掌大的花轿模型——纸扎的,红得刺眼,轿帘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

    

    李倩茹觉得扎眼,想把它挪开,被三叔公拦住了:“别动,那是你奶奶的东西。”

    

    葬礼很简单。出殡那天,按照本地旧俗,长子捧灵位,长孙摔瓦盆。可瓦盆摔了三次都没碎,最后是三叔公捡起来狠狠砸在石阶上,才“咔嚓”一声裂成八瓣。老人都说这不是好兆头。

    

    头七那晚,李倩茹梦见自己坐在一顶花轿里。轿子晃得厉害,外面在吹唢呐,调子喜庆得诡异。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抬轿的不是人,是四个纸扎的童子,腮上涂着圆圆的胭脂,嘴角咧到耳根。轿子正往山上抬,山路尽头是一片乱坟岗。

    

    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大片,都是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她起身喝水,路过堂屋时,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顶小花轿。

    

    轿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那纸做的轿帘自己掀开了一角,里面黑漆漆的,但李倩茹分明看见,有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跌跌撞撞跑回房间,锁上门,一夜没再合眼。

    

    第二天一早,三叔公把她叫到祠堂。祠堂在后院,平时锁着,此刻却大门洞开。里面阴冷潮湿,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三叔公从神龛后面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大红绸缎,金线绣着凤凰牡丹,但颜色已经暗沉,像干涸的血。

    

    “这是你奶奶的嫁衣。”三叔公说,“不对,是你该穿的嫁衣。”

    

    李倩茹后退一步:“三叔公,您说什么呢?”

    

    老人叹了口气,点起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祠堂里缭绕:“你奶奶年轻时候,差点嫁人。那男人是山外来的货郎,姓周。两人定了亲,换了八字,连嫁衣都做好了。可就在成亲前三天,周货郎进山收货,失足掉下鹰嘴崖,死了。”

    

    “那这嫁衣……”

    

    “没退。”三叔公吐出一口烟,“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定了亲就是夫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奶奶得抱着他的牌位成亲,守一辈子寡。可你太爷爷舍不得女儿,就想了法子——找了顶空轿子,吹吹打打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算是‘阴婚’结了。但这事儿没完。”

    

    “没完?”

    

    “轿子抬回来了,就放在后院柴房。”三叔公的眼神飘向祠堂深处,“那顶轿子,从那以后,每到月圆夜就会自己动。村里老人都说,是周货郎的魂没接着新娘子,不肯走。”

    

    李倩茹听得头皮发麻:“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奶奶临终前交代,这轿子得有人接着。”三叔公看着她,“你是李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你妈又走得早,只能是你。今晚月圆,你得去柴房,给轿子里的‘那位’敬杯酒,告诉他新娘换了人,让他别等了。”

    

    “要是不去呢?”

    

    三叔公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祠堂墙角。李倩茹这才看见,那里堆着几十个空酒瓶,瓶身上都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合卺酒”。

    

    “你奶奶敬了六十年。”老人说,“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她走了,这债就是你的事。”

    

    李倩茹想拒绝,想说自己不信这些,想买张车票立刻回省城。但当她回到堂屋,看见供桌上那顶小花轿时,改了主意——轿帘又掀开了一角,这次她看清了,里面坐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新郎官的褂子,胸前别着朵纸扎的红花。

    

    人影朝她招了招手。

    

    当晚子时,李倩茹拎着一瓶白酒,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很久没用,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最里面停着一顶花轿——不是纸扎的模型,是真正的、能坐人的花轿。轿身是大红色的,但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轿帘也是红的,上面绣的鸳鸯已经褪色,一只眼睛掉了线,变成空洞的黑点。

    

    李倩茹打开酒瓶,倒了三杯——按三叔公教的,一杯敬天,一杯敬地,第三杯放在轿前的地上。

    

    “周……周先生,”她声音发干,“我是李倩茹,李秀兰的孙女。我奶奶走了,您也……您也安心走吧,别等了。”

    

    话音刚落,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起。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小凳。但凳子上放着一块玉佩,翠绿欲滴,用红绳系着。

    

    李倩茹不敢拿。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轿子里,是从柴房外面传来的唢呐声,吹的还是梦里那首曲子,喜庆中透着凄凉。

    

    她冲出柴房,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很亮,把老宅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唢呐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从后院一路响到前院,最后停在她房间门口。

    

    李倩茹一夜没睡,抱着被子坐到天亮。鸡叫时,她鼓起勇气打开门,门槛上放着那块玉佩。

    

    她捡起玉佩,入手冰凉。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周瑾”。

    

    周瑾,应该就是那个周货郎的名字。

    

    李倩茹去找三叔公,老人看见玉佩,脸色变了:“这东西……你奶奶藏了一辈子,怎么又出来了?”

    

    “轿子里找到的。”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周货郎下葬时,这玉佩就该随葬的。但你太爷爷怕他凭着信物找回来,就扣下了。现在看来,扣不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

    

    “得把玉佩还回去。”三叔公说,“还到他坟上。但有个问题——没人知道他埋在哪里。当年他家人来收尸,只带走了一把骨头,剩下的就地埋了。你奶奶偷偷跟去过,但回来后就病了三天,什么也不肯说。”

    

    李倩茹握着玉佩,忽然想起昨晚的梦——那顶往山上抬的花轿。鹰嘴崖,周货郎摔死的地方。

    

    她决定上山。不是信邪,是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与其每个月提心吊胆地敬酒,不如一次了结。

    

    上山的路很难走,几十年没人走了,早就被灌木封死。李倩茹拿着柴刀,一路劈砍,花了三个小时才爬到鹰嘴崖。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环顾四周,除了乱石和荒草,什么都没有。

    

    正要放弃时,她踢到了一块石头。石头翻过来,底下压着个东西——是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像是装饼干的,已经锈穿了。里面有几枚铜钱,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周瑾之墓”,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李倩茹心里一紧。负心人?周货郎负了谁?奶奶吗?可奶奶说起他时,从来只有惋惜,没有怨恨。

    

    她把玉佩放在盒子旁,用石头压好,鞠了三个躬:“周先生,东西还您了。您和我奶奶的缘分,到此为止吧。安息。”

    

    下山时天已经擦黑。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跟着她,脚步很轻,但很急促。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了,越来越近。到山脚时,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村子的。

    

    回到老宅,她反锁了院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堂屋里,供桌上的小花轿还在,但轿帘合上了。

    

    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深夜,李倩茹被敲门声吵醒。不是院门,是她房间的门。“咚咚咚”,很轻,但很有节奏。

    

    她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男人的影子,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胸前别着朵花。

    

    影子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穿过堂屋,往后院去了。

    

    李倩茹一夜没睡。天亮后,她冲到后院柴房。花轿还在,但轿帘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朵纸扎的红花,别在了轿帘正中央。

    

    她转身去找三叔公,老人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听完她的描述,他手里的竹篾“啪”地断了。

    

    “他不肯走。”三叔公喃喃道,“玉佩还了,还不肯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完成当年的婚礼。”老人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奶奶没上轿,这婚就没成。他的魂困在轿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得有人替她上轿,把仪式走完。”

    

    李倩茹脑子里“嗡”的一声:“您是让我……嫁给一个死人?”

    

    “不是真嫁。”三叔公急忙说,“就是走个过场。你穿着嫁衣,坐进轿子,让人抬着在村里转一圈,然后回轿子烧点纸钱,告诉他礼成了。这样他就能安心投胎去了。”

    

    “要是我不干呢?”

    

    三叔公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痕迹很新,树皮都翻起来了。

    

    “这是昨晚出现的。”老人说,“六十年前,周货郎下葬那天,你奶奶在这棵树上吊过。被人救下来后,她手腕上也有这么一道勒痕。”

    

    李倩茹浑身冰凉。她想起奶奶总是穿着长袖,即使在夏天。她问过,奶奶说是老寒腿,怕风。

    

    现在她明白了。

    

    三天后,李倩茹穿上了那套嫁衣。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三叔公请了四个村里老人来抬轿——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说年轻人阳气太重,冲撞了不好。

    

    黄昏时分,唢呐吹起来了。不是喜庆的调子,是那种送葬时才吹的哀乐。李倩茹盖上红盖头,被三叔公搀扶着坐进花轿。轿帘放下时,她看见轿子里的小凳上,放着那块玉佩——它又回来了。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出发了。路线和当年一样,绕着村子走一圈,最后抬到祠堂门口。

    

    李倩茹坐在轿子里,能感觉到轿子很沉。不是四个人抬的那种沉,而是像轿子里还坐着一个人,紧挨着她,冰凉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

    

    她不敢动,不敢掀盖头,只能紧紧握着那块玉佩。

    

    轿子停了。三叔公在外面喊:“礼成——新娘下轿——”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不是三叔公的手。

    

    李倩茹僵住了。那只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就自己缩了回去。然后,她感觉旁边的那个人站了起来,先她一步下了轿。

    

    轿帘外传来惊呼声。李倩茹猛地掀开盖头,冲了出去。

    

    祠堂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四个抬轿的老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三叔公站在轿前,盯着地上看。

    

    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李倩茹的绣花鞋印,另一行……是男人的布鞋印,从轿子一直延伸到祠堂里面。

    

    祠堂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嘴。

    

    “他进去了。”三叔公的声音在发抖,“他要进祠堂……要入李家的祖谱……”

    

    “不能让他进去!”一个老人喊道,“外姓人入祖祠,要坏风水的!”

    

    但没人敢动。那两行脚印明明白白地印在地上,一路进了祠堂深处。

    

    李倩茹咬了咬牙,夺过三叔公手里的灯笼,追了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她手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供桌上的牌位静静立着,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塔。她看见那行布鞋印停在供桌前,然后……消失了。

    

    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块玉佩,端正地摆在李家始祖的牌位前。

    

    李倩茹走近看,玉佩

    

    “戊寅年七月初七,周瑾与李秀兰定亲。聘礼已下,八字已合,天地为证。今秀兰早逝,瑾魂未散,当入李家祠堂,享后世香火。此约既定,永不更改。”

    

    落款是两个手印:一个粗大,是男人的;一个纤细,是女人的。

    

    李倩茹认出来了,女人的手印,和奶奶留在针线盒里的那份绣样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原来奶奶早就认了这门亲。她没上花轿,但心里认了。所以每月敬酒,所以藏起玉佩,所以临终前交代“有些东西得交给你”。

    

    她不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完成约定。

    

    李倩茹拿起玉佩,走出祠堂。三叔公和四个老人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三叔公问。

    

    “他进去了。”李倩茹说,“以后,李家祠堂里,多一个牌位吧。姓周,名瑾,是李秀兰的丈夫。”

    

    老人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有些事情,活人争了一辈子,死人却早就定了。

    

    那晚,李倩茹梦见奶奶。奶奶穿着那身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角,她朝李倩茹笑了笑,然后轿子被抬走了,往山上抬,但这次不是去乱坟岗,是往月亮的方向去了。

    

    醒来时,枕边放着那块玉佩。李倩茹把它穿了个孔,挂在脖子上。

    

    回省城前,她去祠堂上了一炷香。供桌上多了一个新牌位:“先考周瑾公之位”。香烧得很旺,烟笔直上升。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旁,好像站着两个人影,一个穿长衫,一个穿嫁衣,手牵着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淡去。

    

    院里的老槐树上,那道勒痕开始愈合,长出了新皮。

    

    李倩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温润如水。

    

    有些债,还完了。有些人,终于团圆了。

    

    而她要带着这个秘密,继续往前走。路还长,但从此以后,每一步都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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