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苦瓜引
    年好景第一次尝到苦瓜刺身的味道,是在她三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在一家私房菜馆请几个朋友吃饭,菜单上有一道“冰镇苦瓜刺身”,切得薄如蝉翼的苦瓜片铺在碎冰上,旁边一小碟芥末酱油。朋友们都说苦,皱着眉头咽下去,只有她嚼了两口,忽然愣住了。不是苦,是另一种味道。很淡,很轻,像是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的一种野菜,又像是外婆泡的药酒,有一股说不出的、旧旧的、沉沉的回甘。她夹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把那碟苦瓜刺身吃得干干净净。朋友们笑她,说你是不是味觉失灵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盘苦瓜刺身的味道。不是馋,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索性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根苦瓜,洗了,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放进冰箱冻了半小时。拿出来,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一样的味道,可她觉得少了什么。不是苦,是那种回甘,薄了,淡了,像是被稀释过的。她想起私房菜馆那盘,切得更薄,冰得更透,可那种回甘更浓,更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她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想吃苦瓜刺身。上班的时候想,下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她去买苦瓜,自己做,一天比一天切得薄,一天比一天冰得透,可那种回甘始终没有出现。她开始去不同的餐厅吃,日料店,粤菜馆,私房菜,只要菜单上有苦瓜刺身,她就点。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可没有一家能做出她在生日那天吃到的那种味道。

    

    她打电话给那天请客的朋友,问那家私房菜馆的地址。朋友说那家店已经关了,老板回老家了。她又问老板叫什么名字,朋友说好像姓年,和她一个姓。年好景愣了一下。姓年,这个姓不多见,她老家的村子里,有一半人都姓年。她问是哪里人,朋友说不知道,只听说老家在川南一个叫“苦竹沟”的地方。

    

    苦竹沟。年好景握着电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外婆带她去过一个地方,四面都是山,沟里长满了竹子,那种竹子是苦的,连竹笋都是苦的。她记得外婆在沟边摘了一种野草,放在嘴里嚼,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哭了。她问外婆为什么哭,外婆说,苦。她不懂,外婆嚼的明明是草,怎么会有苦味?外婆说,这不是草,这是苦引。苦引?她没听过这个词。外婆没再解释,只是拉着她的手,沿着那条沟走了很远,走到天黑,走到一座坟前。外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懂,可她记得那种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风吹过竹林。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假,买了去川南的票。

    

    苦竹沟比她记忆里更深。从县城坐车到镇上,从镇上包了辆摩托,在山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最后一段路要靠走。她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一个钟头,看见了那片竹林。竹子很密,很青,风吹过的时候,竹竿互相撞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站在竹林边上,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竹子的清香,是苦的,像中药,像黄连,像她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瓜刺身加在一起的味道。

    

    她往里走,走到沟底,看见了一座坟。很小,很旧,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蹲下来,用手拨开碑上的青苔,勉强认出几个字——“年氏苦婆之墓”。苦婆?她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坐下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碎,从竹林深处传来。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一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很老了,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走到年好景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年好景?”

    

    年好景点头。老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外婆叫年秀兰?”

    

    年好景又点头。

    

    老女人叹了口气。“你外婆走了好多年了。她走之前,托我一件事。她说,她孙女会来找我。让我等她。我等了十几年,你来了。”

    

    年好景的眼泪流下来。“你是谁?”

    

    “我是你外婆的姐姐。你叫姨婆就行。”

    

    姨婆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年好景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间小竹屋前。姨婆推开门,让她进去。屋里很暗,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姨婆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屋里,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墙上挂着的一串串干枯的植物上。年好景认出其中一种,是她小时候外婆嚼过的那种野草。

    

    姨婆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苦的,可喝下去之后,嗓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和她生日那天吃到的苦瓜刺身一模一样。

    

    “姨婆,这是什么水?”

    

    “苦引水。你外婆当年就是喝了这个,才嚼了那种草。”

    

    年好景握着那碗水,手在发抖。“苦引是什么?”

    

    姨婆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苦引,是引苦的。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命苦,苦一辈子,苦到死。他们的苦,没人知道,没人看见,没人替他们受。苦引就是替他们受的。你把他们的苦引到自己身上,你替他们苦,他们就不苦了。”

    

    年好景的脑子里嗡嗡的。“怎么引?”

    

    姨婆指了指墙上那些干枯的植物。“嚼苦草。嚼了,咽下去,苦就进来了。进来多少,你受多少。你受得住,他们就解脱了。你受不住,你就替他们苦一辈子。”

    

    年好景看着那些干枯的草,想起外婆嚼草的样子,想起她咽下去之后流的眼泪。她忽然明白了,外婆不是在嚼草,她是在替人受苦。替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替那些命苦的人,替那些一辈子没人看见、没人知道的人。她嚼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咽了一辈子。

    

    “我外婆,替了多少人?”

    

    姨婆沉默了一会儿。“数不清了。她十几岁就开始嚼,嚼到死。嚼了六十多年。她走的那天,嘴里还含着一根苦草。”

    

    年好景的眼泪流下来。“那她苦吗?”

    

    姨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苦。可她不说。她只说,苦过之后,有回甘。那是那些人不苦了,她替他们尝到的甜。”

    

    年好景坐在那里,看着那碗苦引水,看着墙上那些干枯的苦草,看着姨婆那张和她外婆一样苍老的脸。她想起这些年她吃的那些苦瓜刺身,想起那种说不清的回甘。她明白了,那不是苦瓜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是外婆替人受苦之后,留给她的那一点点甜。

    

    “姨婆,我也想嚼。”

    

    姨婆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确定?”

    

    年好景点头。

    

    姨婆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干枯的苦草,放在碗里,用热水泡开。水变成了深褐色,苦味更浓了。她把碗递给年好景。

    

    “先喝这碗水。喝了,就能嚼了。”

    

    年好景接过碗,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她想起外婆,想起那些命苦的人,想起那些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没人替他们受苦的人。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不是苦瓜的那种苦,是另一种苦,从舌尖苦到舌根,从舌根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胃里,从胃里苦到心里。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那股苦味在她身体里乱窜,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在咬,在钻。她浑身发抖,满头大汗,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姨婆站在旁边,看着她。“苦吗?”

    

    年好景点头。

    

    “能受吗?”

    

    年好景咬着牙,又点了点头。

    

    姨婆叹了口气,从碗里捞出一根泡软的苦草,递给她。“嚼。”

    

    年好景接过苦草,放进嘴里。第一口,苦得她眼泪直流。那股苦味从舌尖炸开,炸到整个口腔,炸到鼻腔,炸到眼眶。她嚼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苦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手在她嗓子里使劲往下拽。她嚼着嚼着,忽然看见了什么。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看见的。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很年轻,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她走过去,蹲在那个女人面前。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你是谁?”年好景问。

    

    “我是你替的第一个人。我命苦,苦了一辈子。没人替我,你替我。你嚼了这根苦草,我的苦就到你身上了。我不苦了。”

    

    年好景的眼泪流下来。“你不苦了,你去哪?”

    

    女人笑了。“去不苦的地方。”

    

    她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她消失了。年好景嚼完了那根苦草,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可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一根。

    

    她嚼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嚼一根,她就看见一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沉默,有的说了很多话。他们都说同样的话——你替我苦了,我不苦了。他们走了,去不苦的地方了。她嚼了一夜,嚼到天亮,嚼到嘴麻了,舌头疼了,嗓子哑了。可她没停。她知道,那些人等了她很久,等了她外婆一辈子,等了她姨婆一辈子,等她来替他们苦。

    

    姨婆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年好景嚼完了最后一根苦草,把碗里的水也喝干了。她坐在那里,浑身虚脱,可她笑了。

    

    “姨婆,我替了多少人?”

    

    姨婆想了想。“四十九个。”

    

    “还有吗?”

    

    姨婆摇摇头。“没了。你外婆替你嚼了六十多年,替你姨婆嚼了几十年,替那些等不及的人嚼了一辈子。剩下的,不多了。你嚼完了,就没了。没人苦了。”

    

    年好景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苦的,是甜的。

    

    她在苦竹沟住了三天。每天跟姨婆说话,学认苦草,学泡苦引水,学嚼草。姨婆说,你不用学这么多,你嚼完了,就不用再嚼了。年好景说,万一还有人苦呢?姨婆看着她,笑了。“你跟你外婆一样,心软。”

    

    三天后,她离开了苦竹沟。姨婆送她到村口,把那把干枯的苦草包好,塞在她包里。“你带回去,万一有用。”年好景接过那包苦草,抱了抱姨婆。姨婆很瘦,很轻,像一把干柴。

    

    “姨婆,你保重。”

    

    姨婆点点头。“你也是。”

    

    年好景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姨婆站在村口,拄着竹杖,看着她。晨雾里,她的身影很淡,很轻,像要散了。年好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把那包苦草放在书架上,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她每天看看,从不碰。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周都是人,密密麻麻,看不见头。他们看着她,不说话。她看着他们,也不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你们苦吗?”没有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你们苦吗?”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沉默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苦,是他们说不出来。他们的苦,没人知道,没人看见,没人替他们受。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苦草,放进嘴里,开始嚼。

    

    苦。和第一次一样苦,从舌尖苦到心里。她嚼着嚼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不是走了,是散了,像雾,像烟,像那些她嚼过的苦味,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散到空中,散到光里,散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她嚼了一夜,嚼到天亮,嚼到那些人全都散了。她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嘴里含着最后一根苦草,没有嚼完。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很小,很干,很轻,像外婆的手。

    

    她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嘴里还有苦味,可心里很静。

    

    她开始每天晚上嚼苦草。一根,两根,三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可她觉得,他们在等她。等她闭上眼睛,等她走进那个梦里,等她蹲下来,掏出苦草,开始嚼。她嚼着嚼着,他们就散了。一个接一个,像雨滴落进海里,像花瓣飘进风里,像那些她从来没见过、却知道他们存在的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散到那个她不知道、却相信存在的地方。

    

    她嚼了一年,两年,三年。那包苦草嚼完了,她又去苦竹沟找姨婆。姨婆老了,走不动了,可她还是给年好景摘了满满一包苦草。她说,你嚼得慢点,这些够你嚼几年了。年好景说,姨婆,你还能摘吗?姨婆笑了。“我死了,你摘。你死了,你女儿摘。一代一代,总有苦的人,总有人替他们嚼。”

    

    年好景没有女儿,她只有一个人。她不知道以后谁来替她摘苦草,谁来替那些苦的人嚼草。她只知道,她现在还能嚼。嚼一根,少一个苦的人。嚼一百根,少一百个苦的人。她不知道要嚼到什么时候,可她觉得,嚼到嚼不动为止。

    

    她四十岁那年,姨婆死了。她回去奔丧,把姨婆埋在外婆旁边。两座坟,并排着,面朝那片苦竹林。她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很多头。她站起来,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片苦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外婆和姨婆在说话。在说,好景,你来了。你替我们嚼了。你辛苦了。她笑了。不辛苦。

    

    她回到省城,继续嚼。嚼到五十岁,嚼到六十岁,嚼到七十岁。她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可她还在嚼。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个梦里,蹲下来,掏出苦草,开始嚼。那些人还在,不多,也不少,总是那么多。她嚼了一辈子,他们还是一样多。她不知道他们是新来的,还是以前的没散完。她只知道,他们苦,她替他们嚼。嚼到嚼不动为止。

    

    她七十三岁那年,病了,住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根苦草。护士问她这是什么,她笑了笑,说,是药。护士没再问。她每天晚上还是嚼,嚼着嚼着,那些人就散了。散到最后一个人,是个小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蹲在年好景面前,看着她。

    

    “奶奶,你苦吗?”

    

    年好景摇摇头。“不苦。”

    

    小女孩笑了。“那我走了。”

    

    年好景点点头。“走吧。”

    

    小女孩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抱住年好景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奶奶,谢谢你。”然后她松开手,跑了,跑进那个光里,消失了。

    

    年好景醒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苦草,可她不想嚼了。她知道,最后一个苦的人走了。没人苦了。她不用嚼了。她笑了。

    

    她把那根苦草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没有那些人,没有那个地方,没有那些苦味。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很亮,很暖,像外婆的手。

    

    她死了。死在那间病房里,死在那张白色的床上,死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她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草。护士不知道那是什么,把它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那根草不见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年好景没有女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可她留下了什么,在那根苦草里,在那个她嚼了一辈子的梦里,在那些她替他们嚼过苦的人心里。他们不苦了,他们去了不苦的地方。他们记得她,记得那个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蹲下来、掏出苦草、替他们嚼的人。她叫年好景,好景不长的好景,可她替他们嚼了一辈子,把那些苦嚼成了甜,把那些短嚼成了长。

    

    很多年后,有人在苦竹沟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外婆和姨婆的坟前,烧纸,磕头。她站起来,走进那片苦竹林,摘了一把苦草,用热水泡开,喝了一碗苦引水,然后嚼了一根。她嚼着嚼着,哭了,又笑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可村里人说,她姓年,叫年小禾。是年好景的侄孙女。她来替她姨婆继续嚼,替那些还有苦的人嚼,替那些没人知道、没人看见、没人替他们受苦的人嚼。她嚼了一根,又一根,又一根。嚼到天黑,嚼到天亮。

    

    她走出苦竹林,手里攥着一把苦草,背上包,沿着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走了。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那片竹林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她笑了,她知道,那些苦的人,在等她。等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个梦里,蹲下来,掏出苦草,开始嚼。她会替他们嚼一辈子,就像她姨婆一样,就像她姨婆的姨婆一样,一代一代,总有苦的人,总有人替他们嚼。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