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旺素第一次觉得那些瓜子不对劲,是在她回村奔丧的第三天。
她外婆死了。八十九岁,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包旺素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婆生前有个怪癖,爱嗑瓜子。不是普通地嗑,是那种从早嗑到晚、一刻不停地嗑。她的牙齿磨得又短又平,门牙上有个豁口,是瓜子壳磨出来的。她嗑过的瓜子壳从来不扔,装在塑料袋里,一袋一袋码在床底下。包旺素小时候帮她收拾屋子,床底下掏出来几十袋,她问外婆留着干什么,外婆说,不能扔,那是命。
丧事办完,亲戚们散了,包旺素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发黄的日历,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上面印着“丰收”两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粒一粒的瓜子。不是普通的瓜子,是那种外壳漆黑发亮、像涂了一层墨的瓜子。她拿起一粒,很沉,不像空的。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血。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旺素,这些瓜子不能嗑。一粒也不能嗑。你嗑了,就有人死。”
包旺素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瓜子放回去,把盒子盖上,塞进背包里。她没当回事,外婆晚年脑子糊涂了,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全是外婆的影子。外婆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咔嚓,咔嚓,咔嚓,那个声音像一把小剪刀,一下一下剪着她的记忆。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了同样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不是回忆,是真的,从屋后传来的。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屋后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低着头,手里在剥什么东西。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人不见了。只有一地瓜子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以为是眼花了,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屋后看,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瓜子壳,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她问邻居有没有看见人,邻居说没有。她没再想。
可是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从屋后传来,从窗外传来,从床底下传来。她捂着耳朵,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她打开灯,声音停了。关了灯,声音又响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一粒黑色的瓜子。
瓜子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
她没嗑,只是含着。瓜子皮很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蜡质,舌尖触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她含着那粒瓜子,闭上眼睛,忽然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回忆,是那种活生生的、像放电影一样的画面。她看见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红色的衣裳,站在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里。向日葵开得正旺,金黄色的,比人还高。那个女人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向日葵的叶子上。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没有声音。包旺素想走近一点,脚却动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哭,看着那片向日葵在风中摇晃,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泥土里,变成黑色的。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和她外婆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包旺素猛地睁开眼睛,把嘴里的瓜子吐了出来。瓜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去了。她趴下去找,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只有灰。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睡。她坐在床上,把铁皮盒子里的瓜子一粒一粒倒出来,数了数,八十一粒。她把它们装回去,把盒子锁进背包里。
天亮之后,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村尾住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婆婆。周婆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包旺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那盒黑色瓜子的事说了。周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是你外婆的‘’。一粒瓜子一条命。她活了八十九年,攒了八十一条命。她死了,那些命就留给你了。”
包旺素听不懂。“什么叫?”
周婆婆指了指后山。“后山有一片向日葵地,清朝的时候就有了。那片地的瓜子是黑的,不能吃,吃了会死人。可有一种人能嗑,她们叫‘瓜子婆’。她们嗑那些瓜子,嗑一粒,就能续一天命。你外婆就是瓜子婆。她嗑了一辈子瓜子,续了一辈子命。她活到八十九,是瓜子给的命。她死了,那些没嗑完的瓜子,就是她攒下的命。谁嗑了,谁的命就续上了。”
包旺素的手开始发抖。“那我嗑了——”
周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嗑了,你就接了你外婆的班。你成了瓜子婆,你得替她续下去。你嗑一粒,你多活一天。你不嗑,你少活一天。你嗑完了,你就死了。”
包旺素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昨晚含了一粒,没嗑。”
周婆婆的脸色变了。“你含了?”
包旺素点头。
周婆婆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急。“你含了,魂就进去了。那粒瓜子里的命,已经在你身上了。你吐不掉了。你只能嗑,嗑完它,不然那粒命会烂在你身体里,烂了,你就死了。”
包旺素被周婆婆拉回家,拉进屋里,关上门。周婆婆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瓦罐,瓦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瓜子。她抓了一把,放在桌上。
“你嗑。一粒一粒嗑。嗑完这罐,你就能活。嗑不完,你活不过今晚。”
包旺素看着那些黑色的瓜子,手在发抖。她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咬了下去。咔嚓。瓜子壳裂开,里面的瓜子仁是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米。她嚼了嚼,咽了下去。有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很淡的、像晨露一样的甜。她嗑了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嗑到第十粒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的,咔嚓,咔嚓,咔嚓,和昨晚一模一样。她停下来,侧耳听,声音更近了,像就在窗外。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低着头,手里在剥什么东西。那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认出了那件衣裳,是昨晚梦里那个女人穿的。
“外婆?”
那个人转过头。月光下,包旺素看清了那张脸。是外婆,不是老年的外婆,是年轻时的外婆,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眉毛弯弯,嘴唇红润,和她小时候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她看着包旺素,笑了。
“旺素,你嗑了。”
包旺素的眼泪流下来。“外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你。你嗑了我的,你就成了我。我得看着你,看着你嗑完那些瓜子。你嗑完了,我才能走。”
包旺素回到桌前,拿起一粒瓜子,继续嗑。咔嚓,咔嚓,咔嚓。一粒一粒,她嗑得很慢,每一粒都要嚼很久。外婆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嗑到第五十粒的时候,她累了,手抖得厉害,嘴唇磨破了,舌头也肿了。她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些瓜子壳,白色的,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坟。
“外婆,我嗑不动了。”
外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的,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旺素,你不能停。你停了,那些命就散了。散了,你就死了。你死了,谁来替你?”
包旺素咬着牙,又拿起一粒。咔嚓。她的眼泪滴在瓜子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嗑了一整夜,嗑到天亮,嗑到那罐瓜子只剩最后一粒。她拿起那粒,放进嘴里,咬下去。咔嚓。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她趴在桌上,大口喘气,浑身虚脱。
外婆站在她面前,笑了。“旺素,你嗑完了。你活了。”
包旺素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你该走了?”
外婆点头。“该走了。你替我嗑完了那些命,我就能走了。你以后不用再嗑了。那些瓜子没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包旺素站起来,抱住外婆。外婆的身体是实的,温热的,和活人一样。她抱着她,哭了很久。外婆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旺素,你好好过。别学外婆,别嗑瓜子。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嗑了,就得替死人活。”
包旺素点头。“外婆,我记住了。”
外婆松开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她走出门,走进晨光里,消失了。包旺素追出去,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地白色的瓜子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瓜子壳,放在手心里。很轻,很薄,像一片干枯的花瓣。她攥紧手心,瓜子壳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她站起来,回到屋里,把桌上那些瓜子壳扫干净,装进铁皮盒子里。她抱着盒子,走到后山,在那片向日葵地边上挖了一个坑,把盒子埋了进去。她跪在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那片向日葵地。向日葵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向她挥动。
她转过身,走了。
回到省城,她把那件事压在心底,再也不提。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片向日葵地,梦见那些黑色的瓜子,梦见外婆年轻时的脸。她梦见自己坐在门槛上,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嗑了一粒又一粒,嗑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甜腥味,枕头边总是有几片白色的瓜子壳。她不知道它们从哪来的,她从来不在床上嗑瓜子。
她结婚了,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她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可她再也不嗑瓜子了。别人嗑,她就走开。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牙不好。她不敢告诉别人,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嗑了,就得替死人活。
她八十九岁那年,病了,住进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体里,从她肺里,从她那些嗑了一辈子瓜子、磨了一辈子牙齿的器官里。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金黄色的,比人还高。外婆站在地中间,穿着红色的衣裳,笑着,冲她招手。
“旺素,你来了。”
包旺素笑了。“外婆,我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她的女儿站在病床前,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女儿哭了,可她没喊她。她知道,妈妈走了,去找外婆了,去找那片向日葵地了,去找那些她嗑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最后又还回去了的命。
她给妈妈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瓜子,是外婆留下的那罐,包旺素一直留着,一粒没动。她不知道那些瓜子还能不能嗑,可她觉得,那是妈妈的命,不能扔。她把盒子放在妈妈的棺材里,挨着她的脸。她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皱纹,光滑的,红润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她知道,妈妈去找外婆了。去找那片向日葵地了。去找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个村子。她叫包小禾,是包旺素的曾孙女。她听村里的老人说,她曾奶奶当年在后山那片向日葵地里埋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黑色的瓜子。她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向日葵地已经荒了,长满了杂草。她挖了很久,挖出了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锈了大半,盖子一碰就碎了。里面的瓜子还在,黑色的,发亮的,一粒一粒,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粒,放在手心里。很沉,冰凉冰凉的。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她犹豫了一下,把瓜子放进了嘴里。
她没有嗑,只是含着。舌尖触到一股熟悉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很淡的、像晨露一样的甜。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金黄色的,比人还高。地中央站着两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裳,笑着,冲她招手。一个是曾奶奶,一个是外婆。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眼泪流下来了。她知道,那些瓜子是命,是曾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命,是外婆续了一辈子的命,是她这辈子要接着续的命。
她把那粒瓜子嗑开了。咔嚓。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活了,像一粒种子在春天发了芽。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荒了的向日葵地,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是瓜子婆了。她要替曾奶奶续命,替外婆续命,替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续命。她要嗑那些黑色的瓜子,一粒一粒地嗑,嗑到老,嗑到死,嗑到那片向日葵地重新开花,金黄色的,比人还高。
她蹲下来,把那些黑色的瓜子一粒一粒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了的向日葵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燃烧着的海。她笑了,她知道,那不是海,是命。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她的人的眼睛,在看着她,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