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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6章 种下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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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后。

    大教堂地下的一间偏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墙壁上的火把提供照明。

    梅林脱下纯白色的细布长袍,换上了一件普通灰褐色麻布长衣。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木制手杖放在桌角。

    房间的门被推开。

    西蒙带着一名年轻人走进来。

    西蒙退出房间,关上大门。

    年轻人双手戴着铁制的手铐。

    他穿着沾满颜料和泥土的粗布衣服。

    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他的双手很修长,指甲缝里残留着红色的颜料。

    他看着坐在桌后的灰衣老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坐下。”

    梅林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维克多拖着脚镣,在椅子上坐下。

    手铐的铁链发出碰撞声。

    “你是审问官?”

    维克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被关在地牢里一天一夜,没有喝水。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对你的画感兴趣的老神父。”

    梅林拿起桌上的水罐,倒了一杯水,推到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

    “那幅画会被毁掉。”

    维克多放下水杯,看着梅林。

    “主教告诉我,明天我就会被烧死。墙壁会被重新粉刷。”

    “为什么要画那些东西?”

    梅林看着他。

    “教廷给了你金币。他们要求你画光明的降临。你画一幅符合要求的画,可以得到丰厚的报酬。”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

    “我去了南方的港口。我看到了从新大陆运回来的运金船。”

    维克多陈述他的经历。

    “我看到了那些在船舱底部划桨的奴隶。我看到了监工用铁棍打碎他们的骨头。这就是黄金的来历。”

    维克多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

    “我是一个画师。我的眼睛看到什么,我的手就画什么。我无法欺骗我的眼睛去画那些虚假的圣光。”

    “人的肌肉,人的鲜血,那才是真实的。”

    梅林静静地听着。

    “《光明圣典》规定,凡人天生带有原罪。劳作和受苦是洗清罪孽的途径。你画出他们的痛苦,是在同情异端。”

    梅林用教廷的律法来质问他。

    维克多冷笑了一声。

    “如果受苦是洗清罪孽。那些穿着丝绸,每天喝着葡萄酒的主教,他们的罪孽谁来洗清?”

    维克多毫不退缩地反问,

    “我不相信人天生就有罪。人的身体是有力量的。人在面对苦难时的挣扎是有尊严的。”

    “神明高高在上,他并不关心泥土里的血。”

    梅林的深蓝色眼睛注视着维克多。

    一百五十年了。

    这是第一个当着他的面,直白地反驳《光明圣典》,质疑神权合理性的人。

    而且,维克多没有使用武器。

    他使用的是思想和画笔。

    “你不怕死?”梅林问。

    “怕。”

    维克多坦然回答。

    “但是有些东西必须被画出来。即使那面墙被粉刷,看过那幅画的人,他们的脑子里已经留下了印记。”

    “我的画笔揭开了遮在金币上的红布。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看到真实的色彩。”

    梅林手指交叉。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的萌芽。

    一百五十年的财富积累,终究在平民阶层中催生出了思考者。

    “你的画技是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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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林问,“你画的人体结构很准确。教廷的画师不会教授这些。”

    维克多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回答我。”

    梅林的声音低沉。

    维克多看着梅林的眼睛。

    他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我在黑市上买过几张发黄的羊皮纸残页。”

    维克多低声说。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上面画着人的骨骼和肌肉分布。我按照上面的图解,去城外的乱葬岗观察那些腐烂的尸体。我才明白人体的关节是如何连接的。”

    梅林心中了然。

    当年他在地下室封存的一小部分旧时代书籍,终究有一些残页流落到了民间。

    知识的种子在黑暗中蛰伏了一百年,借着画师的手重新发芽。

    梅林站起身。

    他拿起木制手杖。

    “你是一个有罪的人。”

    梅林俯视着维克多。

    “你的画违背了教廷的意志,你会受到惩罚。”

    维克多闭上眼睛。

    他做好了迎接火刑的准备。

    梅林转身走向房间的大门,他打开门。

    西蒙站在门外。

    “把他的手铐解开。”

    梅林对西蒙低声下达命令。

    “找一辆拉货的马车。把他藏在装满草料的马车里,连夜送出太阳城。送到北方的白鸥港。”

    西蒙愣住了。

    “主。主教那边已经上报了判决。明天如果交不出人……”

    西蒙试图提醒。

    “找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把脸毁掉。明天在广场上烧死那个死囚。”

    梅林交代处理方法。

    西蒙低头答应。

    梅林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满脸错愕的维克多。

    “你活下来了。”

    梅林的声音平静。

    “去北方的白鸥港。那里距离太阳城很远。教廷的控制力比这里弱。你在那里可以继续画画。”

    梅林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桌面上。

    布袋里发出金币碰撞的声响。

    “买颜料和画布需要钱。用你的眼睛去继续观察。看看你能画出什么东西。”

    维克多站起身。

    他不理解这个老神父为什么有权力放走他,还要给他金币。

    “你到底是谁?”维克多问。

    “一个对真实色彩感兴趣的人。”

    梅林走出房间。

    大门关上。

    梅林顺着楼梯走回静室。

    他换上纯白色的长袍,坐回高背椅上。

    他放走了维克多。

    他亲手把一个反对神权的火种投放到了北方。

    太阳城的财富过于集中,教廷的枢机主教们在这里经营了一百五十年,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络坚固且僵化。

    北方的白鸥港是重要的贸易港口,那里聚集着三教九流的商人和来自海外的水手。

    思想的交流更加频繁。

    维克多带着他对人性的认知去到那里。

    他会画出更多展现人类真实的画作。

    这些画作会吸引那些对教廷贪婪感到不满的商人和底层骑士。

    人文主义的思潮会在那里蔓延。

    梅林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需要一个新的力量来冲刷这个陈旧的教廷。

    他要看看,凡人的自我觉醒,能否撼动他用一百五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绝对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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