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凰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亮门那边空空荡荡,只有几片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了?”
他问。
秦朝朝点头:
“走了。”
“认了?”
“认了。”
楚凰烨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分明:
“你打算怎么办?”
秦朝朝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黑蓝色的天幕上,旁边还有几颗星星,亮得像被人擦过一样。
她认真沉思两秒,一脸佛系摆烂,很认真地蹦出一句:
“先吃饭吧,饿了。”
楚凰烨:
“......”
他属实被这丫头的心态整不会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心是真大。”
秦朝朝拍掉他的手,认真地捋了捋头发,义正词严地说:
“不是心大。这叫战略定力,懂不懂?”
“反正今天这局,鱼已经咬钩了。她知道我知道她了,接下来她就该动起来了。人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急什么?先吃饱了再说。”
楚凰烨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眼底有光。
秦朝朝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对了,让你的人盯紧蔡侧妃,别打草惊蛇,就远远地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楚凰烨点头:
“早就安排好了。”
秦朝朝一愣: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你发呆的时候。”
楚凰烨淡淡道。
秦朝朝张了张嘴,最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行,你牛。”
楚凰烨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像是月光化在了他脸上。
他伸手牵起她的手:
“走了,晚上还有烟火呢。”
秦朝朝被他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街。
暮色四合,整座京城渐渐笼罩在夜色之中,远处的坊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可她觉得,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今日这场宴席,说是给她庆生,其实是她和楚凰烨联手布的一个局。
把该请的人都请来,让所有人都露面,看看谁会在觥筹交错之间露出马脚,谁的眼神会在某个瞬间变得不对,谁的手会在听到某句话的时候微微发抖。
虽然今日并未发现藏在最深处的那个“背后的人”,但钓上来一个江云霜。
也不算亏。
身后院子里,丫鬟们还在收拾残局。
撤席面、收碗碟、搬桌椅,忙忙碌碌的,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发生过一场怎样刀光剑影的对峙。
谁也不知道,那个温顺恭谨的蔡侧妃,骨子里装着另一个人。
马车上,蔡侧妃靠坐在车壁上,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有恨,有不甘。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嫉妒,又像是在羡慕。
车厢里烛火微弱,堪堪映出蔡侧妃那张温婉娴静的脸,可那双眼底的温柔早已尽数熄灭,只剩翻涌不息的阴翳与戾气。
蔡氏,不,应该是江云霜。
江云霜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摩挲着这张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心里又憋屈又癫狂。
整整半年。
整整半年时间,她硬生生压下所有傲气、锋芒和脾气。
披着蔡氏这张“与世无争、慈悲温顺”的好人皮,在楚王府装安分、装淡泊、装佛系。
日日礼佛、事事退让,收敛所有野心,藏起所有算计,把自己伪装成一朵人畜无害、毫无威胁的小白花。
可笑,真是可笑。
谁又知这副慈悲皮囊之下,装的是恨透世事、偏执疯狂的江云霜。
当年她身为京城顶尖贵女,心气高傲,眼高于顶,本该嫁得良人,风光一世,却落得个凄惨收场。
这一切,都是秦朝朝害的。
凭什么?!
凭什么本该属于她的荣光、机遇和好日子,全都落到了江云芷、江云晚那两个件人身上?
江云芷抢了她江家长房嫡女的身份,有大夫人全力护着,无忧无虑;
江云晚抢了她的心上人,嫁入毛家备受宠爱,如今更是身怀身孕、福气满满。
唯独她江云霜,落得如此下场,被磋磨、被辜负、被对比、被碾压!
她一万个不甘心!
还好老天爷睁眼,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怎会甘心再做那个落得惨淡结局的假千金?
若不是柳氏愚蠢纵火,替她除掉了软弱无能的真蔡氏。
她也寻不到这般完美的替身,稳稳蛰伏在楚王府,靠近皇权中心,静待翻盘时机。
原本她藏得天衣无缝,自认演得滴水不漏,瞒过了满朝文武,瞒过了楚王府上下所有人,唯独栽在了秦朝朝手里。
秦朝朝那个瘟神,仅仅凭借几个细微习性、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就撕开了她的伪装,戳破了她最深的秘密。
江云霜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狠戾,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秦朝朝太聪明,聪明得刺眼,也碍眼得要命。
方才公主府月下对峙,她一时气急破了防,暴露了本性,可那又如何?
正如她所言,她如今身份正统,有朝廷册封文书,是救过楚王性命的恩人,有天大的靠山护体。
空口无凭,无凭无据,仅凭秦朝朝的几句话,要还动也得掂量掂量。
这也是她蛰伏了半年最大的底气。
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朝朝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知晓了她是重生归来的江云霜。
知己知彼,最是难防。
从今往后,秦朝朝定会处处提防她、盯着她,绝不会再给她暗中蛰伏、伺机而动的机会。
马车微微颠簸,江云霜收回抚脸的手。
慌没用,恨也没用。
重来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隐忍和手段。
既然摊开了底牌,那就不必再小心翼翼、畏畏缩缩演戏。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重活一次,她盯上的位置,谁也别想拦,楚王府主母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她倒要看看,坐拥帝王偏爱、权势滔天的安澜公主,到底有多少能耐,能不能真的将她彻底扳倒。
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