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签完互市条约的第三天,云中、雁门两城的鲜卑驻军开始拔营北撤。斥候来报的时候,刘封正在承明殿里翻看杜预连夜送来的一卷《并州屯田议》,闻言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看那卷手札。文鸯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可"知道了"三个字落地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姜维亲自来的,老将军盔甲未卸,靴底沾着泥浆,一看就是刚从潼关赶回。他进殿后也不行礼,直接把一卷沾了尘土的信笺搁在刘封案上,声沉如钟:"陛下,邺城那边出事了。"
刘封搁下杜预的手札,展开信笺扫了一眼。上面是洛阳留守费祎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邺城中降晋的鲜卑别部头领段勿尘忽然反叛,趁夜袭了邺城北门守军的营帐,裹挟了约两千降卒和三百余鲜卑旧部杀出城去,向北窜入太行山中。段勿尘是轲比能的堂弟,当初随司马炎退守邺城时便带着本部兵马同行,洛阳受降后他表面上归顺,暗地里一直与草原上的旧部保持着联络。
"段勿尘这一跑,轲比能那边知道么?"刘封把信笺放下。
姜维摇头:"臣已经派人快马去追鲜卑撤军的队伍了,但段勿尘行动极快,他在太行山中段有一处旧寨,据说是当年鲜卑南侵时修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让他站稳脚跟,今年冬天洛阳到邺城之间的粮道就不得安生。"
刘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太行山的轮廓缓缓移动。他的指尖点在邺城以北约八十里处的一个山口上,那里被标注为"白石口",两侧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窄道可通。段勿尘若据守此处,汉军要北上收降幽州各郡便如同咽喉里卡了一根鱼刺。
"文鸯。"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无当军现在能动多少骑?"
"三千整,马蹄铁全是今秋新钉的,兵刃也换了一茬。"文鸯快步从殿外进来,按刀躬身,"陛下要打白石口?"
"不是打。"刘封从舆图上抬起手,"是碾过去。段勿尘带走的不过两千三百人,其中大半是被裹挟的降卒,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反的只有那三百鲜卑旧部。这种乌合之众,你给他一炷香的功夫整队就是三千人,你不给他整队的功夫,他就是一盘散沙。"
他转回身来,目光扫过文鸯和姜维:"文鸯,你带三千无当军即刻出发,沿河内道北上,绕过太行山东麓,从白石口北面插进去。不要正面攻寨,从山脊上绕到段勿尘身后,截断他往草原方向退的路。姜维——"
老将军挺直了腰背。
"你从潼关调两千弓弩手,邺城守军再拨一千,从南面白石口正门压上去,不打仗,只列阵。段勿尘若看见你南北两面都有人,他麾下那些被裹挟的降卒会先乱。等他们一乱,文鸯从北面冲下来收尾。"
刘封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朕不要段勿尘的人头。朕要他活着押回洛阳,在邺城降卒面前活剐。这天下刚定,有人想试探朕的手腕,朕就把这只手亮给他们看看。"
姜维和文鸯对视一眼,双双躬身抱拳:"臣等遵旨!"
文鸯的动作最快。从承明殿出来到点齐三千无当军出北门,统共不过半个时辰。骑兵过洛水浮桥时,桥板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洛阳城头的守卒望着这支铁灰色的洪流滚滚北去,有人趴在垛口边朝下喊了句"将军们早去早回",声音被马蹄声吞了大半。
文鸯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楼,什么话也没说,双腿一夹马腹便加速冲了出去。
白石口那边,段勿尘确实如刘封所料,正在忙着加固寨墙。他手下那三百鲜卑旧部都是积年的老卒,劈柴削木、垒石筑垒的动作麻利,可那两千被裹挟的降卒却三三两两缩在寨子东边的避风处,有人抱着胳膊发抖,有人低头盯着地面发愣,士气低落得连篝火都懒得生。
段勿尘站在寨墙上朝东边望。草原的方向在天边只剩一道灰蒙蒙的线,他盼着轲比能能派兵来接应,可三天过去了,连一骑探马都没见着。他心里隐约知道堂兄多半是跟汉天子谈拢了,可谈拢了又怎样?他段勿尘在邺城降了又反,这颗脑袋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南面的山谷里忽然传来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沉而远,像是从地底拱出来的闷雷。段勿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寨墙最高处,朝南望去——汉军的旗号正在白石口南面那道豁口处展开,赤底黑字的"汉"字旗在冷风里翻卷如浪,旗下列着整整齐齐的方阵,弓弩手的弩机在日光下泛着连片的银光。他们不攻,只列阵,可那股压在谷口的威势比刀兵相向更让人喘不过气。
寨子里那两千降卒开始骚动了。有人站起来朝南面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着"汉军来了多少人",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朝寨子北面的出口挪步子。段勿尘喝骂了几句,拔出刀来砍翻了一个试图溜走的降卒,可血溅在雪地上那瞬间,寨子里反而更乱了——活着的人纷纷避开那个倒下的尸体,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动摇。
就在段勿尘忙着弹压降卒的时候,北面山脊线上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那不是号角,是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密集得像是整座山在颤抖。段勿尘猛地回头望去,瞳孔骤然缩紧——他看见一道铁灰色的骑兵线从白石口北面的山坡上俯冲下来,阳光照着那些骑兵胸甲上的赤色火纹,像一道流动的熔岩顺着山势倾泻而下。
文鸯冲在最前面。他的马已经全速奔跑了小半个时辰,此刻冲下山坡的时候四蹄几乎不沾地,风灌进甲胄的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啸音。他看见了寨墙上那些混乱的人影,看见了段勿尘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弯刀,也看见了寨墙东侧那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柴门。
"无当军——"他在马背上暴喝一声,长槊前指,"碾过去!"
三千骑兵如同一面竖起来的铁壁从山脊上压下来,马蹄踏起的碎土和冰碴子扬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寨墙上那三百鲜卑旧部张弓射了几箭,可箭矢打在无当军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弹开去,像雨点砸在瓦片上一样无力。文鸯的马第一个冲进了柴门,长槊横扫把门框两旁的木栅栏劈得碎屑四溅,身后三千骑鱼贯而入,把寨子东侧那片空地塞得严严实实。
段勿尘那两千降卒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无当军的骑兵堵在了寨子中央。有人扔了刀跪地求饶,有人抱头缩在墙角不敢动,只有那三百鲜卑旧部还想抵抗,可他们被骑兵冲散了阵型之后连十人一伍的队形都摆不出来,三三两两被长槊挑翻在地。文鸯策马在寨中左突右冲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看见段勿尘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弯刀还攥着。
文鸯一夹马腹冲过去,长槊平平探出,槊尖在段勿尘握刀的手腕上一挑——弯刀脱手飞出去,噗地扎进了三丈外的泥地里。段勿尘捂着手腕退了两步,背抵寨墙,满脸横肉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别杀我!我降!我——"
文鸯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泥地里发抖的鲜卑头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招来两名骑兵,绳索套上去把段勿尘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拨转马头朝寨中空地扫了一眼——三千无当军已经控制住了局势,降卒们抱头蹲了满地,那三百鲜卑旧部死的死、降的降,十几具尸体横在柴门附近,血渗进冻土里凝成了暗褐色的冰碴。
"清点人数。"文鸯收起长槊,"受伤的给个痛快,没伤的捆上。把段勿尘单独关一辆囚车,陛下说了——要活的。"
当天黄昏时分,白石口的捷报便快马传回了洛阳。传令兵冲进承明殿时,刘封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听完了战报后只点了点头,说:"让文鸯把人押回来,路上别饿着他。到了洛阳先送北城大营关一夜,明日午时在邺城降卒营前当众行刑——枭首示众,首级传示河内、并州各城。"
传令兵应声去了。刘封在窗前又多站了片刻,院中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歪着头朝他喳喳叫了两声。他望着那只乌鸦忽然笑了笑,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了,案角那只青铜打火机被窗缝漏进来的夕阳照得泛出一层暖黄的光。
他伸手把打火机拿起来搁在掌心掂了掂,铜壳冰凉,可握久了便渐渐暖和起来。
(第50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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