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正坐在自家书房的红木书桌前。
书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笔挺的公安制服,站在鲜红的党旗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孙志刚的亲侄子孙骏,自他大哥去世后他就一直把这个亲侄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孙骏在边境缉毒一线干了七年。
三年前的一场跨境抓捕里,毒贩引爆了自制炸药。孙骏命大活了下来,但右眼视神经严重受损,现在的视力连零点三都不到。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餐,孙骏总是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孙志刚却亲眼见过侄子半夜疼得浑身冒冷汗,连水杯都端不住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外语教学专著、大部头的辞典,还有他自己编纂的教材。
他教了一辈子外语,带出了无数翻译官和外交人才。他一直为自己的专业感到骄傲。
但今晚,他觉得这些厚重的书本轻得可笑。
这些书挡不住毒贩的子弹,也排不出炸药。
林宇在讲台上竖起的那几根手指,还有那句“总要有人回到群众中去”,在孙志刚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凌晨两点半。
钱文海依然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的荧光照着他布满血丝的脸。他在键盘上敲下“人工智能、战地采访、自动化设备”这几个关键词,按下回车键。
页面跳转,跳出来的相关信息并不多。
但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篇半个月前的科技简报。欧洲有一家初创公司,正在尝试研发能够进入高危冲突区域进行自动化拍摄和信息采集的无人设备。
核心技术依托于机器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
钱文海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白天在报告厅里,他还在大声质问林宇,指责人工智能会砸掉几百万人的饭碗,会让传统行业面临绝境。
几个小时过去,他这个新闻学院的老院长,居然坐在这里,满心期盼着这种技术能发展得再快一点,最好明天就能全面普及。
只要那种不需要人肉身上前线的设备能造出来,他的儿子钱耀文就不需要穿着防弹衣,去大马士革的废墟里拿命换新闻了。
这种身份和立场的巨大反转,让他觉得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第二天上午八点。
江海大学教职工食堂。
周知萱端着一个餐盘,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盘子里放着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她刚坐稳,孙志刚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个人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那种因为熬夜和心事重重带来的憔悴,明明白白地写在彼此脸上。
没过几分钟,钱文海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过来。他在两人旁边的空位落座。
三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周围是其他教职工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打饭窗口的师傅大声吆喝着包子出笼。
他们谁也没有提昨天下午那场会议,也没有提林宇的名字。但筷子碰到餐盘的清脆响声中,三个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共识。昨天他们合力筑起的那堵反对的高墙,已经从内部裂开了。
上午十点。
钱文海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审查新一期的院刊清样。
放在桌子左上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动态提示短信。
钱耀文搭乘的国际航班,已于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在大马士革国际机场安全降落。
钱文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拨电话,也没有发短信询问。
他拿起手机,按下锁屏键,把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推开一条缝。
十二月的冷风裹着寒气直接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黄山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大圈,才被他缓缓吐出来。灰白色的烟气刚一出嘴,就被窗外的风扯碎,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他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冠,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分钟。
同一天,八百公里外的赣城。
许永成正蹲在主卧的木地板上,把几件叠好的厚毛衣整齐地码进黑色行李箱里。
客厅的电暖气片开得很热,上面搭着一条刚洗过还没干透的蓝色羊毛围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季秀玲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插电的粉色热水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老许,你把那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也带上。”季秀玲冲着卧室的方向喊,“江海市靠海,冬天的风吹起来比咱们这边骨头疼,别冻着。”
“带了带了,早就塞进去了。”许永成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提着箱子走到客厅。
他看着沙发上的妻子。自从昨天接了林宇那个电话,知道儿子现在出息了还在学校里带项目,还知道林浩是被绑架后救回来了,季秀玲的精神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希望真的是一种很好的药。
许永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三个月来,他每一天都在假装不知道,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妻子的隐瞒。
他不想拆穿,也不敢拆穿。
他只是默默开了一些很关键的缓解药,并且趁着现在人还能走动,把这趟去江海市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她去亲眼看看儿子。
当然季秀玲也看见了那些药,只是略微沉默就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收拾了。
他知道她在装,她知道他明白了一切。
主卧对面的房门打开了。许海棠拖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走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身上穿着赣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外套,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卷。
“爸,高铁票是几点的来着?我学校的假你还没给我请呢。”许海棠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抱怨道。
“下午一点半的车。赶紧穿外套,出租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学校那边我一个电话的事。”许永成催促道,顺手接过女儿的箱子。
季秀玲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一家三口拿齐了东西,推门下楼。
出租车的后备箱塞满了行李。
车厢里开着空调,混合着一股劣质车载香水的味道。
许海棠坐在后排。
高三的学业压力大,平时在学校根本碰不到手机。这次借着出远门的机会,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手机拿出来放松一下。
她熟练地解锁屏幕,点开短视频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上滑。
连着刷了几个搞笑段子和美食探店之后,大数据算法根据她平时的浏览偏好和地理位置,推送了一条点赞量极高的二创视频。
视频封面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阶梯教室的讲台上。他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拖把,拖把的木制手柄稳稳地停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鼻尖前面,距离不到两公分。
封面上方,用最醒目的红色加粗字体打着一行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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