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对视后,赵清砚捕捉到了我的失态。
他侧头看向一旁笑意温婉的周琬晶,语气客气又疏离:“不好意思啊周小姐,我想借陈小姐一点时间。”
周琬晶眸光微动,余光扫过我的脸颊,莞尔一笑道:“看来我站在这里,的确有些多余了。”
说罢,她轻轻拢了拢裙摆,转身融入喧闹的人群。
我望着她优雅离去的背影,默默低下头,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没事吧?”赵清砚的声音依旧清润温和,褪去了人前的客套,关切道,“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我缓慢抬头,视线猝不及防与他相撞。
银边眼镜衬得赵清砚眉眼干净柔和,镜片反射着水晶灯的细碎光芒,让他眼底闪过的那一抹诧异清晰得无所遁形。
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抬头,他黑眸里的担忧还未来得及收起。
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下一秒,一颗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坠,在下巴处悬了一瞬,最终砸在赵清砚洁白的衬衫袖口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抬手,动作克制又有礼:“来,我扶着你。”
赵清砚领着我来到了宴会厅右侧僻静的落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晚风透过玻璃缝隙徐徐吹来,冲淡了室内沉闷奢靡的气息。
我站在冰冷的玻璃窗前,好一会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呼吸逐渐平稳。
但想到刚才在赵清砚前的失了态,我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懊恼。
我怕被他看出异样来。
“你身体抱恙,之后还是要注意调养。”
提醒声入耳,我惊讶的转过脸,视线落在赵清砚身上,又听到他说:“奥,方才扶你的时候,我偷偷把了个脉。”
把脉?
我浑身一僵,睫毛剧烈颤了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是……是吗?”
赵清砚本就通晓医理,心思缜密,现在又偷偷地给我把了脉,我总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根本藏不住什么秘密。
我不该跟他出来的。
“别紧张。”赵清砚放平语气,神色坦然,“只是脾胃虚弱,气血严重不足。近期尽量少吃重油重辣刺激性食物,饮食要以清淡温补为主。”
我怔怔地看着他,更慌了。
不过是把了个脉,连我近期饮食习惯都瞧出来了?
会瞧出更多身体相关的信息吗?
许是我眼底的疑惑太过直白,赵清砚眸光微抬,镜片下的目光深邃透亮,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你这个眼神,倒像是有些怕我。怎么?陈小姐身上,是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吗?”
秘密?
我咀嚼这两个字,心虚的避开赵清砚的目光,声音轻浅干涩:“赵先生,不要再同我开玩笑了。”
赵清砚低低轻咳一声,收起眼底的戏谑,扶了扶银边眼镜,又开口道:“行,我不打趣你。不过我有一事好奇,听闻陈小姐最擅长制作梨花酥,这款酥点,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追问梨花酥。
特别的意义?
傅司铖的最爱?
至少五年前是。
但现在,不是了。
想到这,我开口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款宴席点心,按照客户的需求而定。”
我顿了顿,坦然道:“是按照傅总的要求制作的。”
赵清砚听完,清浅的眉眼间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不快:“呵,他倒是念旧。”
语气里,竟携着一丝嘲弄。
是错觉吗?
我好奇的望过去,赵清砚也正好看向我,但面上已恢复成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声道:“那我很期待了,在不久后的赵家家宴上,陈小姐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味觉惊喜呢?”
味觉惊喜?
“赵先生的意思是,这道碎瓷梨花酥,还不足以让赵家上下满意?”
赵清砚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陈小姐也说了,那是傅司铖的需求,不是吗?”
我顿时被噎了一下,余光一闪,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是傅司铖和周琬晶。
两人走近后,周琬晶的视线在我跟赵清砚身上流转,眉眼弯弯道:“要我说啊,清砚和陈小姐格外投缘,这才刚认识,就有着聊不完的话题,连宴会散场了都没察觉呢。”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又飞快瞥向傅司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闻声,傅司铖抬眸,视线淡淡的扫过我的脸颊,落在了站在我身侧的赵清砚身上,启唇道:“以前我都不知道,赵医生居然有这幅好兴致,跟我们雲璟的酥点师聊的这么投机。”
赵清砚推了推银丝眼镜,视线落在我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清淡笑意道:“你别说,我跟陈小姐,确实有些,相见恨晚。”
宴会结束后,我拖着满身浓重的疲惫回到顶层客房。
回想今日种种,层层叠叠,压得我心神不宁。
我没想到周琬晶会在宴会上对我发难。
进驻雲璟后,我与她素来不算熟络,全程保持客气疏离,虽然她三番五次找茬,但整体上还在维持着他傅家准少奶奶的温婉大度。
可是今晚,她竟突然在我面前提及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提及傅司铖奋不顾身救她的深情画面……
是刻意警示,还是试探?
如果不是赵清砚及时出手,今晚我只怕已经……
提到赵清砚。
这位传说中性子寡淡,行事低调的赵医生,看似随和,但与我的言谈举止中还是夹杂着一丝试探。
想我从前与他交集甚少,他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呢?
短短一场庆功宴,暗流丛生,看来想顺利的拿到雲璟的尾款,比我想象中更难。
在剩下的半个月里,我必须得更加谨慎小心,一言一行都不能再露出半分破绽。
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疑惑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后,抬眼一看,顿时心头一滞。
站在门口的,竟是傅司铖。
男人依旧穿着晚间宴会上的深色正装,周身带着深夜微凉的寒气,身姿挺拔冷峻,墨眸沉沉落在我的身上,目光深邃难辨。
四目相对间,他缓缓抬起手,将一只盛着汤药的白瓷盏递到我面前,嗓音低沉平和:“医疗室熬制的温补汤药。”
我回过神,伸手接过温热的药盏,客套道:“多谢傅总费心。”
说罢我便侧身微微欠身,准备伸手关门。
就在这时,轻咳声起,傅司铖向前挪动了半寸,挡在了房门前。
我疑惑的看向他,四目相撞时,我听到他说:“日后筹备赵家婚宴事宜,你专心钻研点心即可,尽量和赵清砚保持些距离,少私下接触,免得传出闲话,影响双方合作。”
传出闲话?
跟赵清砚?
我咀嚼着傅司铖的这一番话,只觉得有些可笑。
联想近日种种,再暼一眼手中的汤药,我不由自主的开口道:“傅总提醒我与客户之间保持距离,但您有没有想过,深更半夜独自来女员工住处送汤药,似乎比寻常往来更惹人非议吧。”
话音落地,傅司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着他跟周琬晶的关系,不吐不快道:“谢谢您的提醒,不过深夜登门送药这种事,以后还是麻烦梁助理更合适,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傅总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