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斗城预选赛开场,不足两个月。
圣光之愿礼拜堂的谷口,晨雾淡了,日头爬上来,慢吞吞的。
青石城墙已经全部完工,哨塔从三座变成了七座,箭楼在山脊上一字排开,风过时还能闻到一些味道。
谷内的木屋多了几排,住满了人。
陈杰奇站在哨塔上,手里捏着一封信,雪清河送来的,预选赛的赛程和分组已经定了。
一切按部就班,皇斗战队的状态也稳了下来,他53级,独孤雁51级,玉天恒45级,石墨石磨43级,奥斯罗御风42级,叶泠泠41级。
他转身走下哨塔,信纸在手中折了一道,又一道。
经过药圃时,他停下脚步,杨无敌正在给一株七星海棠换土,头也不抬,
“那帮孩子今天又在觉醒台那边闹腾,你那小跟班,就是那个蓝银草的小子,魂力又涨了一小截。“
陈杰奇微微一笑,“我去看看。“
觉醒台边,光曦村老人的孙子正蹲在地上,用那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看见陈杰奇过来,孩子跳起来,木棍一扔,两只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来。
“陈、陈大人!“
“魂力又涨了?”
陈杰奇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先天三级,底子比我想象的好。“
孩子眼睛亮得惊人,“我能进皇斗学院吗?像您一样?“
陈杰奇看着他,想起六岁那年独孤博拍着自己肩膀说“这小子我罩了“的样子。
“能。“他说。
“但得先护住你爷爷,护住这个村子。其他的,以后再说。“
孩子用力点头,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袖,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陈杰奇顿了顿,没抽开。
......
同一时间,瀑布的声音震耳欲聋。
唐三赤着上身,站在水潭,昊天锤横在肩上。
脚下,一紫三黑四道魂环缓缓旋转,紫色的光被水雾揉得模糊,黑色的光沉得像墨。
唐昊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半眯着。
“下来。“
唐三收锤,走到岸边,坐下。
“魂力到多少了?“唐昊问。
“49级。“唐三说,“卡了一个月。“
唐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灌了一口。
“不卡才怪。你这一年半多,从33冲到49,加了四个魂环,身体还没跟上,再往上冲,经脉撑不住。“
唐三攥紧拳头,青筋爆起。
“大赛呢?“
“大赛照打。“唐昊看了他一眼,
“49级魂宗,一紫三黑,够用了。你以为那个小子的等级是怎么来的?
他是稳扎稳打磨上去的,你是一路硬冲上来的,他的根基比你扎实。“
唐三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杰奇,想起那个人的光,想起那个人站在台上、台下所有人仰望的样子。
锤柄的纹路硌进掌心,他低头看着,没出声。
唐昊把酒囊扔给他。
“喝了。回去。“
唐三一愣,“回去?“
“回史莱克。“唐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守在腰侧停了一下,像是想扶什么,又放下。
“再练下去,你的身体扛不住,大赛前把状态稳住,比硬冲更有用。“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囊里的烈酒一口灌完。
“好。“
天斗城,史莱克学院。
唐三推开院门时,天边还剩一条金边,像没烧干净的纸。
戴沐白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白虎的气息比之前沉凝了许多。
唐三目光一扫,察觉他43级的魂力波动,史莱克除了自己,就数他最高。
小舞坐在屋檐下,天赋彻底显现,41级魂宗,身形比一年前修长了些。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视线在唐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肩头,
那里还沾着瀑布水潭的寒气,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湿意。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问天气。
“嗯。“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跑过来,挽住他湿漉漉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她只是坐着,隔着三丈远的暮色,看不清。
唐三张了张嘴,昊天锤的魂环在体内无声翻涌,一紫三黑,沉得像四颗溺水的星。
“我先进去了。“小舞起身,发绳在指间绕了个圈,没看他,走了。
唐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
他双拳慢慢紧握,发现右手在抖。
“都到齐了?“
弗兰德站在会议室的台阶上,手里摊着几张羊皮纸。
赵无极靠在椅背上,大师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在唐三脸上多停了一瞬——49级,魂力虚浮得像涨潮的泡沫,随时会碎。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皇斗学院,“弗兰德的手指点了点羊皮纸,
“陈杰奇53级魂王,独孤雁51级,玉天恒45级,剩下几个都在41到43之间。全员魂宗。“
赵无极皱起眉,“那个陈杰奇,才一年半的时间就已经...“
“53级。“弗兰德接过话头,
“稳扎稳打,根基扎实。据说他手底下还养着一批光曦村的遗民。“
唐三的指尖在桌沿顿了一下。
“神风学院,“弗兰德继续道,
“风笑天46级。一年半前被皇斗打得没脾气,回去之后放弃打磨那个半吊子的自创魂技,
专心堆等级,从41冲到46。“
大师开口,声音沙哑,
“他的底子本来就好,只是之前走偏了路,现在回归正途,实力不可小觑。“
“雷霆学院,“弗兰德翻到下一页,
“玉天心,45级,蓝电霸王龙,路子比他堂弟玉天恒更野。“
他顿了顿,
“还有象甲、天水,各有底牌,出线名额只有五个,每一场都是硬仗。“
赵无极看了唐三一眼,“你对这小子这么有信心?“
他想起那个瘦弱的、被蓝银草缠满全身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握住昊天锤时眼睛里烧着的东西。
现在那东西还在烧,只是烧得太猛,快把自己烧穿了。
弗兰德没回答。
“散了吧,“弗兰德收起羊皮纸,“大赛前,稳住状态,别再冲了。“
众人起身离去。
唐三落在最后,大师站在阴影里没动,羊皮纸还摊在桌上,皇斗学院的名单朝上。
“老师。“唐三停步。
玉小刚没抬头,手指按在“陈杰奇“三个字上,指节发白。半晌,他说,
“他提的蓝银草,你怎么想?“
唐三一愣。
陈杰奇的武魂是圣光属性,和蓝银草毫无关系,但大师问的不是这个。
“我……“唐三双拳紧握,“我觉得昊天锤更适合我。“
“更适合。“玉小刚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很平静,甚至有点空,
“去休息吧。大赛前,别再想了。“
唐三走后,玉小刚独自站了很久。
羊皮纸上,他亲手写的“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被烛火照得发黄。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没撕,只是翻过去。
夜深了。
唐三坐在院子里,一个人。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是大师的布鞋,但他没回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玉小刚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夜风里传来药草的苦涩味,
大师身上永远有这个味道,唐三闻了多年,突然想不起来这味道像什么。
“你恨我吗?“玉小刚突然问。
唐三睁开眼。
“老师?“
“蓝银草。“玉小刚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
“我让你走了弯路。如果一开始蓝银草不添加毒环,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唐三的声音有点哑,“现在53级?像陈杰奇一样?“
玉小刚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也在走弯路。“唐三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圣光属性,他的纳鲁之心,他的那些村民,他背着很多东西在走。我也是。“
他顿了顿,“只是我的弯路,是您陪我走的。“
玉小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下去,拍歪了,拍在唐三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玉小刚愣了一下,“衣服皱了。”
随即站起来走了。
“大赛上,“他说,声音比唐三还轻,“用昊天锤,赢下来。“
“那您的理论……“
“理论是死的。“玉小刚没回头,
“人是活的。你活着,赢了,就是我的理论。“
他走进阴影里,脚步有些乱。
唐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老师的背比一年前弯了一些。
远处传来戴沐白和奥斯卡的说笑声,还有马红俊邪火扑腾的噼啪声,隔得远,听不清在笑什么。
他闭上眼。
“大赛上,我不会再...。“
刹时,院子的风把后面的字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