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灯,一夜都没亮。
唐三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背靠着门板,数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数到第七十二次时,他忘了上一个数字,又从头数。
一呼,一吸。
昊天锤靠在膝侧,锤柄斜斜抵着肩窝,这柄以魂力凝化的昊天锤。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锤身纹路,魂力凝的锤子碰久了会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指尖扎。
他没有收回去,麻了比疼好,麻了说明手还在。
背后的八蛛矛在皮下轻轻鼓动,那丝猩红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缠到后颈,凉得像一条蛰伏的小蛇。
它没有咬,只是盘着,吐着信子,等他松口。
他没有躲,没有催动魂力驱散,只是垂着眼,
盯着腕间那根系得死紧的粉白发绳。
绳痕早已嵌进皮肉,从刺痛变成麻木,再到毫无知觉。
疼久了,就不疼了。
不疼了,反而更难受,像心里缺了一块,连缺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双沾着泥与血的鞋搁在脚边,鞋底的泥干硬结块,沉得抬不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过三次,又轻轻走远三次。
没有敲门,没有呼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是小舞。
她守在门外,不缠、不问、不闹,只是隔着一扇门板,安安静静地陪着。
唐三都知道,也都没有应声。
他现在连假装平静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房间,在地面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像一把横放的刀。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风,没有魂力波动,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唐昊没有走近,只是缓缓抬起手,一缕细如发丝的黑芒轻飘飘点在唐三腕间那丝猩红上。
那道印记猛地一颤,像是被烈火烫到,瞬间收敛了几分躁动。
一枚巴掌大的漆黑铁叶从他指尖滑落,嗒地落在唐三面前的地面上。
铁叶上刻着极简的昊天纹路,没有光芒,没有威压,却能稳稳压住神魂层面的侵蚀。
唐昊转身要走。
“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
唐三没有抬头,
“会心疼。你说过了。”
唐昊的背影僵在门口。
静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挪到了门框上。
“不是。”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会心疼你,然后坐在你旁边,等你勒完了,把绳子收好,告诉你明天可以不勒了。”
门轴又响了一声。
唐三抬起头时,门口已经空了。
只留下那枚铁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泛着极淡的黑光。
唐三盯着那枚铁叶,看了很久。没有捡,没有碰,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微弱的淡蓝色魂力从指尖慢慢冒了出来。
是蓝银草。
细弱、蜷缩,叶片边缘爬上一抹干枯的黄,和落日森林里那株被他弃之不顾的野草一模一样。
刚从掌心钻出来时,它抖了一下,像在怕冷。
唐三看着它,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第一次把它召唤出来,是在圣魂村的后山。
嫩绿的草叶从他掌心里钻出来,带着晨露的潮气,软得不像武魂,像路边随便长的野草。
他又想起诺丁学院,工读生宿舍的屋顶漏雨。
小舞第一次见他使用蓝银草,草叶缠住她的脚踝,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她没生气,坐在地板上揉着脚踝,笑着说:“三哥的草好软。”
那时候蓝银草是暖的,现在不是了。
蓝银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叶片舒展了一瞬,像要缠上他的手指,像以前一样。
但下一秒,它猛地蜷缩起来。
叶尖发黄,叶脉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退,在躲。
八蛛矛的猩红气息从后颈漫过来,蓝银草感觉到了,它怕。
唐三伸出左手,想去碰它。
指尖刚触到叶片,草叶就缠了上来,很软,很细,像小时候一样。
它不知道这只手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看着那缕孱弱的草茎,看着叶片上那抹干枯的黄。
手指开始收拢,草叶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被他自己的呼吸盖住了。
汁液渗出来,凉的,沾在指腹上,像血,但不是。
是蓝银草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继续捻。
没有用力,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它揉碎。
蓝银草在他掌心里碎成点点蓝光,散在黑暗里。
但那些碎光没有立刻消失。
它们绕着他的指尖飘了半圈,一粒一粒地往上浮,像萤火虫,像露水,像谁的眼泪。
它们落在他腕间的发绳上,渗进去,不见了。
粉白的绳面吸了蓝光,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又迅速暗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唐三看着那根发绳,看了很久。
然后把发绳又绕紧了一圈,勒进皮肉里,系了一个死结。
不是枷锁,是止血带。
把刚才掐灭蓝银草时崩开的口子按住,把最后一丝软弱缝进伤口里。
止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他撑着昊天锤,慢慢站起身。
膝盖传来针扎般的疼,是昨日擂台碎裂的石子划开的伤口,早已凝固发黑。
他弯腰,拿起脚边那双沾泥的鞋,拍了拍上面的干土。
泥拍掉了,痕迹还在。就像有些事,过去了,烙印还在。
他推开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小舞已经不在门外,只在门槛边留下了一株新鲜的止血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唐三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
他把止血草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口袋里。
不是收下关心,是收下一株草。
草能止血,仅此而已。
他没有去修炼场,没有去食堂,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一个人,一把锤,一步步走向天斗城的斗魂场。
擂台空着,晨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台面上投下几块光斑。
唐三走上去,站在中央。他站的位置,和上次团战时陈杰奇站立的位置分毫不差。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亮温暖。
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和背后八蛛矛的猩红、掌心昊天锤的漆黑,融成一片。
他低头看腕间的绳痕。
铁叶的黑光正一丝一丝渗进绳痕里,像在替他按住那些不该现在跳动的脉搏。
八蛛矛的躁动渐渐温顺,修罗神的印记被铁叶压制,
却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按住,像一颗还没引爆的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平静。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晨光把半边脸晒暖,另半边留给阴影。
然后他转身走下擂台。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八蛛矛的轮廓在皮下轻轻一动。
那丝猩红,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