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而把银针压得更深。
针尖刺进旧手苍白的皮肉——不,刺进那层像皮肉一样覆盖在骨节上的蜡质外壳。
一丝黑线顺着银针爬了上来。
白术闷哼一声。
她腕上的伤口同时裂开,血珠成串落下,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在半空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羊皮纸飞去。
"它在拿你的血补笔!"苏尘低吼。
白术咬住牙,另一只手猛地翻转,三枚银针倒刺入自己掌心。
疼痛让她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那就让它补个够。"
她掌心的血顺着针尾涌出,却没有再被名册吸走,而是在针阵之间迅速游走,结成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缠住旧手食指。
一圈。
两圈。
三圈。
像医者缝合伤口。
又像猎人勒住猎物的咽喉。
旧手终于颤了一下。
那一颤极轻。
但苏尘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左手按住刀背,右手握紧刀柄,整个人向下一沉,把所有重量都压在短刀上。
墨滴在刀面上被挤开。
一半沿刀刃滚向地面。
另一半仍死死黏着刀身,像活物一样往纸面爬。
苏尘胸口的王冠烙印烧得几乎要炸开。
皮肉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不是属于他的力量。
那是曾经侵蚀过他的王冠名格残留。
它闻到了同类。
闻到了册子。
闻到了塔。
于是它开始挣扎,开始欢呼,开始试图从苏尘身体里钻出来,去回应那只白手袖口上的纹章。
"给我……闭嘴。"
苏尘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声音。
他用刀锋反手一划。
不是划向白手。
而是划向自己胸口。
短刀切开衣料,切开皮肉,精准地划过那枚被王冠侵蚀过的旧疤。
鲜血喷出。
王冠烙印被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
灼烧感骤然变成刺骨的寒。
苏尘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但那股试图响应名册的力量,也被这一刀硬生生切断了半截。
旧手指尖悬着的墨红猛地一滞。
像被夺走了某种共鸣。
白术看见这一幕,脸色一变。
"你疯了?"
苏尘没有回答。
他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吐血。
另一边,南七已经被新手逼到了墙角。
她的炮管上布满裂纹,原本黑沉沉的金属被五指黑点射出的光束打得坑坑洼洼。
每一道黑点扫过,空间都会短暂塌陷。
碎石、断梁、尘埃,甚至雷火残渣,都会被无声吞掉一块。
南七左肩的衣服被擦过,肩胛处少了一片血肉,伤口边缘却没有流血,而是像被橡皮抹掉似的平整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骂得更狠。
"这手指头还带删人的是吧?"
新手五指再次张开。
五个黑点同时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瞄准南七。
而是瞄准周砚。
周砚蹲在地上,三张空白符纸铺成三角,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第一张符上飞快书写。
他的笔画很稳。
稳得不像是在战场中央。
第一张符上只写了两个字——
「返墨」。
第二张写到一半——
「开封」。
第三张还是空白。
五道黑线穿过空气,无声无息,直奔周砚后心。
南七瞳孔一缩。
来不及。
她和新手之间隔着三丈,炮管又刚被震偏,哪怕把自己扔出去也挡不住全部。
就在黑线即将击中周砚的瞬间,一道残破的黑蔷薇藤从地面猛地窜起。
藤蔓横在周砚身后。
五道黑线没入藤蔓。
没有爆炸。
没有声响。
那截藤蔓从中间被抹掉了五个圆孔,随即整条藤枯萎成灰。
公爵的投影比刚才淡了一半。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对周砚说。
"我不是救你。"
"我是还不想死在这本破册子下面。"
周砚没有回头。
"十七秒。"
公爵冷笑一声。
"你最好只有十七秒。"
话音刚落,新手的掌心忽然裂开。
不是掌纹裂开。
是整个手掌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丝。
那些黑丝齐齐绷直,像一张弓。
下一瞬,数十根黑丝同时射出。
目标不再是单个人。
而是整片战场。
南七举炮横挡,被三根黑丝缠住炮身。她猛地发力,肌肉绷起,竟一时没有扯断。
黑丝顺着炮管往她手腕爬。
所过之处,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名字。
全是陌生的名字。
密密麻麻,像墓碑上的刻字。
南七手背一凉,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上也开始浮出浅浅笔画。
她脸色一沉,直接松手。
然后抬膝,重重撞在炮身尾端。
炮管带着缠绕其上的黑丝反砸回去,砰地一声砸中新手掌心。
黑丝乱了一瞬。
南七趁机拔出腰间备用短铳,贴着新手腕骨连开三枪。
雷火弹不是为了伤它。
是为了震。
三枪全打在同一个点。
白骨上的黑丝被震松了一根。
只有一根。
但那根黑丝一松,新手五指的黑点就暗了一个。
南七眼睛亮了。
"原来你也有线头。"
她吐掉嘴里的血沫,笑得狰狞。
"找到了就好办。"
她不再后退,反而贴着新手绕行,像一头贴近巨兽腹下的狼,专挑骨缝、线结、袖口纹章边缘下手。
新手没有痛觉。
但它有结构。
结构就有弱点。
伊莲娜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帮苏尘,也没有帮南七。
她走向周砚。
战锤拖在地上,锤头残余的圣焰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金白色火痕。
公爵立刻警惕地看她。
"圣庭的女人,你想干什么?"
伊莲娜没有理他。
她停在周砚身前两步处,抬起战锤,锤柄末端敲在地面。
咚。
一圈淡金色光环扩散。
那些射向周砚的黑丝在靠近光环时速度慢了下来,像陷入了粘稠的蜜。
伊莲娜冷冷道:"我不相信你。"
周砚写完第二张符。
"我知道。"
"但现在你没别的选择。"
"不。"伊莲娜说,"我有。"
她抬眸,看向羊皮纸上白术那两个正在发红的字。
"如果你失败,我会亲手把她的名字写完。"
白术猛地看向她。
南七也骂了一声。
苏尘眼里杀意暴涨。
但伊莲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比起让涂黑之名重开,放出塔亲手封印的东西,一个人的献名损失更小。"
"我是裁判官。"
"我会选择代价最小的路。"
周砚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镜片后的眼神很冷。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成功。"
他低下头,开始写第三张符。
第三张符的第一个字落下时,整本引名册忽然震动。
不是轻颤。
是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纸面下翻身。
羊皮纸上的密密麻麻名字开始起伏。
被划掉的名字化成灰白的线,沉入纸底。
被正常书写的名字则一行行亮起,又迅速熄灭。
只有那些被涂黑的名字——
开始渗出墨。
黑得发亮的墨,从涂抹的表层下渗出来,像棺材缝里流出的水。
公爵的投影往后退了一步。
"停下。"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周砚,停下!"
周砚笔不停。
"现在停?"
"来不及了。"
"你根本不知道下面封着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周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第三张符上,最后一笔骤然成形,"我只需要它们占位。"
第三张符上写的是——
「借名」。
三符同时亮起。
返墨。
开封。
借名。
三道符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下沉入地面,像三枚钉子钉进了引名册的影子里。
羊皮纸下方,忽然响起无数低语。
不是一个声音。
是很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愤怒的,哭泣的,讥笑的,祈求的。
它们都在念自己的名字。
一个接一个。
层层叠叠。
像坟场在夜里开口。
白术身上的拉力骤然减轻。
她踉跄半步,差点跌倒,被苏尘一把用肩膀顶住。
但苏尘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胸口的伤口被名册的低语牵动,血像被看不见的手往外拽。
旧手的食指终于离开了纸面一点。
那滴墨红被短刀托住,仍在疯狂腐蚀刀身。
刀刃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周砚!"
苏尘吼道。
"快点!"
周砚双手按在三张符上。
他的脸色白得可怕,鼻腔、眼角、耳廓都开始渗血。
名格碎片被强行抽离。
那不是灵力消耗。
是把组成"周砚"这个人的一部分,拿出来当燃料烧。
他声音嘶哑:
"还差一个锚点。"
"涂黑之名太沉,拉不上来。"
"需要有人把它们叫醒。"
公爵脸色骤变。
"不能叫!"
"叫了它们会听见!"
"听见就会回来!"
南七一脚踹中新手肘骨,趁着它偏移的瞬间回头喊:
"说重点!怎么叫?"
周砚抬头。
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用王冠。"
周围一静。
连低语声都像在这一瞬稍稍压低。
苏尘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王冠侵蚀过的名格残留。"周砚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王冠是塔的印。献名者、涂黑者、缝合体,全都认识它。"
"你用它喊,下面的东西会回应。"
白术立刻道:"不行。"
她声音比刚才更急。
"他刚切开了侵蚀口,再用王冠残留,就是主动让塔重新接上他。"
"接上会怎样?"南七问。
白术盯着苏尘胸口的血。
"轻则名格污染,重则被塔当成半个献名者拖进去。"
伊莲娜握紧战锤。
"那就不要用。"
周砚闭了闭眼。
"不用,符撑不住。"
三张符纸边缘已经开始焦黑。
那些从涂黑名字里渗出的墨又慢慢往回缩。
旧手的食指也在一点点下压。
白术缠在它指节上的血线一根根崩断。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断一根,白术脸色就白一分。
苏尘看着那张羊皮纸。
看着纸面上尚未写完的"白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