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昨天傍晚湖边走了一圈,没喘。”瓦列里笑着道:“医生说我血压比前天又降了点,再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训练了。”
“还是要多注意,不要太勉强自己。”贝利亚摘下了那副职业性的严肃面具,声音放缓了不少。
他那张平时让人捉摸不透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实且带着关怀的笑容:“你要是再倒在办公桌上,斯大林同志会先把我撤了。”
瓦列里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冬妮娅端着果盘走了进来,果盘里盛着她刚切好的苹果、梨子和橘瓣,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给瓦列里和贝利亚各添了一杯热红茶。
“谢谢冬妮娅同志。”贝利亚欠了欠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您总是这么周到。”
“您太客气了。”冬妮娅微笑着在瓦列里身边坐下,自然地拿起一块苹果塞进瓦列里嘴里,完全无视了他假装抗议的眼神。
贝利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两小口感情挺好的,那就挺不错。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视线侧向了窗外。湖面上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有小船在撒网,船上的渔夫正在收网,隐约能听到他们哼唱的旋律顺着水波飘过来。
他收回目光,拿起果盘里的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难得地称赞了一句:“这橘子甜。”
“是斯大林同志从格鲁吉亚运来的那一箱吧?”瓦列里问冬妮娅。
“就是那一箱,还剩好几个,我挑了个最黄的给你们切了。”冬妮娅答道。
“那批橘子确实不错,我那边也分到一箱。”贝利亚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听说是斯大林同志亲自交代的,格鲁吉亚当地的一个农庄今年橘子丰收,他让人挑最好的送到莫斯科来。”
“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专门调一列火车确实划不来,但斯大林同志用心良苦。”冬妮娅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三人续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家人般的随意:“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疗养院里的每一个人,多亏了你们,这个果家还能吃到橘子。”
瓦列里看了她一眼。
他的未婚妻平时并不太评价前线之外的事,但每次开口,总能一句话说在点子上。
“冬妮娅同志说得对。”贝利亚端起新续的茶杯,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热气散开,他的笑意在氤氲的茶雾后面显得格外和善:“他有他的方式。很多时候他不说,但他都记着。”
三个人一边吃着水果,喝着茶,一边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贝利亚说起莫斯科最近上映的一部新电影,是前线战地摄影师拍的纪录片,讲的是库尔斯克战役期间后方妇女们组织生产的故事,瓦列里问冬妮娅要不要一起去看,冬妮娅反问他现在能不能从疗养院请假出去两小时,贝利亚难得开了个玩笑,说只要瓦列里同志不去熬夜批文件,他可以替他打掩护。
冬妮娅立刻表示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因为贝利亚同志你上次替他打掩护的结果就是他偷偷在看前线情报
贝利亚用杯子挡住了半张脸,瓦列里心虚地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向了窗外的天气。
后来他们又聊到钓鱼,说到疗养院湖水里的鱼种,聊到弗雷德里克昨天下午在湖边钓到了一条三斤重的鲤鱼,但被海因茨嘲笑说那鱼是疗养院养的观赏鱼不能吃,聊到埃尔温在书房画驻地图画得太认真以至于错过了午饭。
贝利亚听完这些,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难得地用一句半是自嘲半是感慨的话收了尾:“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们这里的。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也申请来这个疗养院住一阵子,天天钓鱼,也不找什么人谈话。”
“那你得先学会钓鱼,弗雷德里克可以教你,他很有耐心。”瓦列里打趣道。
“埃尔温不行,五分钟钓不上来就开始骂鱼。”冬妮娅补了一刀。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从房间敞开的窗户飘出去,越过草坪和松林,消散在午后阳光洒满的湖面上。
阳光从湖面上移到了客厅的窗台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果盘里的苹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茶壶也续了两轮水,茶叶的味道从浓郁喝到了清淡。贝利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茶杯,姿态比刚进门时放松了许多。
正事谈完了,方案敲定了,行动框架有了,细节清单也列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执行。这种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自然就从“报告模式”切换到了“闲聊模式”。
“瓦列里同志。”贝利亚放下茶杯,从果盘里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打完仗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瓦列里正端着茶杯,听到这个问题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贝利亚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虽然很放松,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东西。
看起来在试探,而是真的想听答案。
瓦列里也就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打算?”瓦列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背,想了想:“第一个打算,先睡三天,谁也别叫我开会,谁也别给我送文件,天塌下来让朱可夫叔叔顶着。”
贝利亚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他:“朱可夫同志听到这话会亲自来疗养院找你算账的。”
“那正好,让他也在这儿住几天,我看他也该歇歇了。”瓦列里笑了笑,然后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换上了更认真的语气:“不过说真的,仗打完之后,事情不会少。我前阵子给斯大林同志写过一个报告,叫《振兴井级与百姓生活水平》,里面提了一些战后重建的想法。用基础建设拉动就业,以工代赈,先把被炸毁的铁路,公路,桥梁,工厂恢复起来。”
“这个过程中能吸收大量退役军人就业,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事做,不会从英雄变成流浪汉。”
贝利亚原本已经抓起第三瓣橘子,停在嘴边又放下来了。
他向前弓了弓身子,手臂支在膝盖上,抬起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亮。
“退役军人安置,这是个大问题,你打算怎么搞?”
“分两步。”瓦列里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步,退伍前三个月,由军队统一组织职业技能培训,泥瓦匠,电工,机械维,、汽车驾驶,这些在战后重建中需求量大的技能,提前在部队里教会。”
“不能让士兵带着一身打枪的本事回家,发现自己的本事在和平年代用不上,第二步,各地方提前三个月收到退伍军人名单和每个人的技能档案,提前给他们安排好工作单位,让士兵退役即就业,而不是退役即失业。”
瓦列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声音也不大,但这些念头显然不是刚刚才冒出来的。
三言两语间,培训科目,对接机制,提前量时间都有了。
贝利亚见过很多即兴发挥的宏论,但面前这个人的神态更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遍的计划纲要,只是恰好今天才问到他头上。
“你这些想法,”贝利亚重新拿起橘子,这次直接放进了嘴里,嚼得比平时快了几分:“都写进给斯大林同志的报告里了?”
“报告里只提了大框架。”瓦列里说着自己也拿了一瓣橘子:“细节还没来得及展开。不过战后有一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就是医疗资源分配。”
“我们从1941年到现在的伤亡数据太惊人了,目前粗略的统计是,战争期间累计收治过的伤残士兵至少五百万人次,百姓就更不用提了,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长期的后续治疗和康复训练,但目前全国的康复医生,疗养床位,假肢工厂,加起来可能连实际需要的零头都不到,这不是派几个医疗队下去就能解决的事,需要从头建立康复体系。”
“伤病康复体系。”贝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语气里的打趣意味完全消失了:“这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建起来的,我们有那么多伤员,那么大的国土,北方和南方的交通状况差别又大。”
“所以不能摊大饼。”瓦列里接话很快,“我的想法是在每个重要的预备役安置点就近建立配套的康复中心,同时给加盟共和果之间留出‘跨区转诊’的通道,假肢工厂集中在工业城市批量生产,但装配和调试分散到各地的康复中心去做。”
“总的来说就是制造集中、服务分散。”他用手在空中比了比,像在沙盘上标出两个集中点和若干分散点:“这样才能既保证效率又保证覆盖面。”
贝利亚闻言点了点头,但这次没有发表评论。
瓦列里没有注意到贝利亚的表情变化,只是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然后就是重中之重的教育,战争打了快四年,很多孩子的学业中断了,有些地区适龄儿童的入学率降到战前的三分之一,有的孩子十一二岁还没上过一天学,因为学校被炸平了,老师被征召入伍了,课本也没地方印。”
“战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各大城市重建大学,而是是给每个镇重建小学,校舍可以用临时材料先搭起来,但老师必须尽快到位,课本必须尽快开印,哪怕只是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哪怕学校只有一间帐篷,也得先开起来。”
“这个想法好。”冬妮娅坐在瓦列里身边,本来安静地听两人谈话,听到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在后方医院的时候就见过不少随军的护士,她们中很多人以前就是小学老师,打完仗她们回老家,刚好可以重新当老师,有的可以直接用,有的需要再培训一段时间,但基础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