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妮娅说的对。”瓦列里点头:“而且不只是老师,部队里很多有文化的军官也可以充实到教育系统里,如果他们愿意退役,也可以去读师范,然后分配到镇子上的学校教书。”
他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热切了一些,“你想想,如果以后一个小孩子走进任何一座俄罗斯或乌克兰或格鲁吉亚的镇子,都能找到一所哪怕教室再简陋但老师不缺的学校,那才算是打赢了这场战争。”
贝利亚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
如果让任何一个内务部的工作人员此刻站在门口看到他的脸,都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拉夫连季·帕夫洛维奇·贝利亚,那个在审讯室里让无数人两腿发软的名字,此刻的目光中竟然清楚地映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那并非感动,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但被他用几十年练出来的冷静面具死死地压在
他脑子里此刻转的东西,如果是别人听了大概会吓得睡不着觉。
退伍军人安置。
这意味着从军队下去的人脉网会直接延伸进地方苏维埃的每一个角落。
医疗康复体系。
这能覆盖数千万基层民众,让他们在内务部掌控的情报网络之外再织入一条看不见的福利纽带。
农村教育重建。
让想要退役军官进师范,下乡教书,让上过识字班的农民在课堂上念出苏维埃的名字,这些事情如果能从上面一层层铺下来,能换来多少人心?再用这些人心把“上面那个人”换个名字,需要多长准备期?
别人还在地图上画进军路线的时候,瓦列里已经把打完仗之后每个村子该配几个老师算完了。
这种事,只有将来要坐进克里姆林宫办公室的人才会去想。
而瓦列里刚才说的那些话,语气那么自然,思路那么清晰,就代表他已经在想了。
他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释放什么信号,但贝利亚听懂了。
而且他可以断定不止他自己听懂了。
斯大林同志绝对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把他安排进最高统帅部当副总参谋长。
斯大林同志所做的一切决定,这都是在给他铺路啊!
太好了!
想到这里,贝利亚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斯大林同志不止一次暗示过自己不想在那个位子上干到死。
如果能和平交班,把瓦列里扶上去,有自己从旁辅助,加之整个苏联红军对他的忠诚,他的地位会比任何继承人都稳固。
自己不用狗带,不用卷入那些血腥的接班斗争,还能继续掌握相当一部分权力,老婆孩子也不会有事,后半辈子也有个平安。
这个前景太美好了。
美好到连向来谨慎多疑的贝利亚都不敢太兴奋,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高兴得太早,先把细节商量稳了,先帮他把近处的事理顺,以后的路一步一步来。
“贝利亚同志?”瓦列里注意到他出神了好一会儿:“你还好吗?”
“很好,我好的不得了。”贝利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这些事情如果真能全部落实,那未来十年里,苏联的变化会比过去三十年都大。”
“不是如果,是必须。”瓦列里说,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认定了的想法:“仗打完了,不能只让我们的人民只看到废墟,光灰不荣,是不行的。”
“得让他们看到新的房子,新的学校,新的医院,让孩子能上学,让病人有地方看病,让退役军人有工作,这些事做到了,才算是对得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贝利亚点点头,然后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杯,朝瓦列里微微举了一下,像是敬酒一样,虽然杯子里只有茶。
他不打算再追问,因为他太清楚这个人的秉性了,他已经把底价摸清楚了,剩下的就不需要再在口头上多磨。
有些事,不必说,做就是了。
贝利亚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话说回来,你说你想系统性地了解苏联现阶段的装备水平。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有。”瓦列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将杯子放回茶碟上:“我想去总装备部看看。”
贝利亚的眉毛往上抬了一截。
这倒是个不太常规的请求。
不是去前线视察部队,不是去参加参谋会议,不是去跟某位司令员讨论战役部署,而是去总装备部,那个藏在地下档案柜和厂房深处的庞然大物,一个负责设计,生产,调配整个国家武器装备的巨型机器内部。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贝利亚问道。他的语气是好奇的。
但瓦列里知道,贝利亚现在每次问“怎么突然想”这种问题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帮你把思路整理得更清楚。
“打仗打了这么多年,我对前线的东西再熟悉不过了,但后方那些新研发的装备我了解得不够系统。”瓦列里坐直了几分,语调比刚才聊教育时更加冷静:“最近研发的坦克,火炮,飞机,雷达还有通讯设备,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止是数据。”
“我在前线的指挥经验告诉我,很多装备在实际使用中的潜力和短板,只有在战场上真正用过的人才能发现,反过来,设计师们的很多新想法,如果不被一线指挥员看到,可能就永远停留在图纸上了。”
贝利亚点了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他知道,这条理由无懈可击。瓦列里作为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司令员,确实有这个资格去总装备部考察。
像T-44新型坦克的测试报告,新一代自行火炮的配发进度,新式战斗机的试飞数据。
这些东西在决策层内部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但文件上能体现的信息始终有限。
让一个真正指挥过装甲集群的人去实地掌握这些情况,在军事层面上合情合理。
“你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贝利亚开口问。
这不是拒绝,而是已经开始替他排时间表了。
“再住十天左右应该就差不多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血压稳了,心率也正常了。”瓦列里说着,看了冬妮娅一眼:“不信你问她。”
“是之前好多了。”冬妮娅在旁边肯定道:“不过还得再养几天,医生说他现在出去开会我还不太放心。”
“那就十天以后。”贝利亚干脆利落地拍了板,“我回莫斯科就给你安排,总装备部那边有个新型装备展示场,平时只对装备部内部和少数高级军官开放,很多还没列装的样机都停在那里,到时候我派车来疗养院接你,你直接去视察,装备部部长和几个主要设计局的负责人都会陪同,有什么问题你当面问他们就行。”
瓦列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安排,说明贝利亚已经在背后替他铺好了路。
而且铺得很用心。
他本来以为只是去参观一下,但听这个安排,明显不是“参观”,而是以上级视察的标准来接待的。
“那就麻烦你了。”瓦列里开口道,这句道谢里没有客套的成分。
“不麻烦。”贝利亚摆了摆手:“你关心的这些事,也是很多方面军指挥员都关心但没来得及反映的问题。你去了,把话给他们抖落清楚,对改进后续装备有好处。”
“其实还有个原因。”瓦列里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我想看看咱们现在最先进的东西到了什么程度,不光是看数据,是真的走进车间、坐到驾驶舱里、拿着图纸跟设计师当面聊。”
“毕竟只有亲手摸过、亲眼看过,我才能心里有数。”他停下来用手指摩挲着茶碟边缘。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贝利亚点点头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然后小心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整了整皮带:“我下午还得回部里开个会,就不多打扰了。”
瓦列里和冬妮娅也站起身来。
冬妮娅把剩了几瓣橘子的果盘往贝利亚手边推了推:“您路上吃。”
“那我不客气了。”贝利亚用手绢装了两瓣橘子,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你在这儿好好养,莫斯科那边的事我来盯着,十天以后,我来接你。”
“谢谢。”
贝利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瓦列里一眼,看了比他预想中更久的一瞬间。
这个年轻的上将站在窗边,上午的阳光把他整个人从头顶到军靴都勾上了一条干净的轮廓,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贝利亚很熟悉这种站在高层办公室里俯瞰部下的视角,但今天他把这种注视调转了一个方向,仰视。
也许用不了几年,他就要学会习惯用这种视角看这个人了。
毕竟…以后这就是自己的新上司了,呜呼,美好的新生活,我贝利亚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