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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交谈(1)
    贝利亚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瓦列里站在窗边,隐约听见走廊里那有节奏的皮鞋声越来越远,然后被楼下某扇门关闭的声音彻底切断。

    

    他转过身,看到冬妮娅还站在茶几旁,手里端着贝利亚用过的那个空茶杯,正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瓦列里太熟悉了。

    

    不是有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她在等他。

    

    “怎么了?那么开心。”瓦列里问。

    

    “没怎么。”冬妮娅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并没有矮多少,所以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平视。

    

    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碎花连衣裙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几缕没扎住的头发从耳侧垂下来,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就是觉得你刚才跟贝利亚说话的样子。”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这里,皱得太紧了。人家走了你还没松开。”

    

    瓦列里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确实还微微拧着。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习惯了嘛,跟贝利亚同志说话不比跟斯大林同志说话轻松多少,每句话都得想清楚。”

    

    “我知道。”冬妮娅说着,两只手抬起来,用拇指分别按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她的指腹温热而柔软,力道恰到好处,像是早就量好了他颅骨的弧度。

    

    “但你现在不是在最高统帅部,也不是在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指挥部。你是在疗养院哦,在一个有湖有松树有叽叽喳喳水鸟的地方。”

    

    “而且贝利亚同志已经走了,斯大林同志也不在,接下来至少十天没有人会给你送文件。”

    

    说到这里,她把他的脑袋微微往下按了按,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所以,你可以放松一下了,我的大英雄。”

    

    “嗯。”

    

    瓦列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在太阳穴上画着小圈的压力,感受着她额头传来的温度,感受着她呼吸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

    

    这种感觉很奇妙。

    

    前一分钟他还在跟苏联最令人畏惧的情报头子讨论退伍军人安置和农村教育重建,这一分钟他只感觉到一个温柔女人的手指和额头。

    

    从克里姆林宫的权力走廊到疗养院午后的阳光,中间的落差像是从冰水直接跳进温泉,一开始甚至有点不真实。

    

    想想自己上辈子自己上带学毕业后当牛马的的事情,一对比更不真实了。

    

    但这种不真实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就被一种更深层的疲惫所取代。

    

    感觉身体一瞬间像是放松了下来,精神也松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从自己太阳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我是该放松一下了。不过你说怎么放松?我的冬妮娅教官,请下达指示。”

    

    冬妮娅歪着头想了想,眼珠转了转,那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狡黠,像一只正在盘算什么恶作剧的猫。

    

    “先坐下。”她用不容商量的语气指了指沙发。瓦列里乖乖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软垫,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你看我多听话”的姿态。

    

    冬妮娅绕到沙发后面,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她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道柔软的帘子遮住了他的侧脸。

    

    她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和衣领上残留的,属于军服面料的干燥棉布气味。

    

    然后她的手开始在他的太阳穴上重新揉起来,指尖的力道比刚才更轻柔也更绵长,从鬓角揉到耳后,又从耳后揉到后颈,每一处都停留片刻再缓慢离开。

    

    瓦列里的肩膀几乎是本能地往下塌了一截,肩胛骨抵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绷到一块肌肉硬得跟坦克装甲板似的。

    

    闭上眼睛,让后脑勺靠在山峰前,感受着她指尖在自己头皮上画着圈,呼吸慢慢变深,变长。

    

    窗外的水鸟叫声和湖面上的微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但都不如她的手指真实。

    

    “你知道吗?”冬妮娅一边揉着他的后颈一边轻声说:“你平时就像一只刺猬。在外面的时候,身上的刺全都竖起来,谁靠近你都得被你扎一下。贝利亚同志也好,斯大林同志也好,你的将军们也好,他们看到的都是这只刺猬,浑身带刺,无懈可击。”

    

    她把他的头发拨乱,用指腹慢慢按摩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但是在我这里,这只刺猬会翻过来把肚皮露出来。”

    

    “我才不是刺猬。”他含糊地说,享受着那种电流般的酥麻感。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头熊,西伯利亚大棕熊。”

    

    “棕熊没有翻肚皮的习性,但你会,被榨多少次了,别不服气。”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气息吹得他耳廓痒酥酥的:“而且我告诉你,我喜欢那只刺猬,在外面扎死所有想害他的人,回到家把肚皮翻给我一个人摸,这才叫成就感。”

    

    他睁开眼睛,想要坐直反驳,结果后脑勺正好压进她颈窝的位置,几缕长发扫在他脸上,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瓦列里侧过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嘴唇就先落下来,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带着橘子残存的清甜,一触即分,像蝴蝶落在手背上又立刻飞走,快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惩罚哦。”冬妮娅说,退后小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瓦列里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摇了摇头,伸手去够背后沙发上的靠垫,重新仰靠了下去。

    

    “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还不是你惯的。”她说着又靠回沙发扶手旁,把瓦列里的脑袋拉过来,依然让他靠在自己颈窝里。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没那么俏皮了,低沉下来,多了一种只有在两个人最安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东西:“我的意思是,瓦列里,你知道你在外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你跟贝利亚说话的时候,你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每一句话都像在下一盘棋。”

    

    “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一边觉得你太厉害了,一边又觉得心疼,因为这证明你太累了,累到连放松都需要别人提醒,所以在我这里,你不用那么紧绷,不用想某句话说出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不用想对面坐着的人有没有藏着什么心思,在我这里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好好休息。”

    

    “好~我的教官。”

    

    瓦列里靠在她身上,感受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忘记的轻松。

    

    “瓦列里。”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真不错呢,瓦列里,亲爱的,军队立功的退伍的人分配到地方苏维埃,康复体系要分散到每个安置点,学校哪怕只有一间帐篷也要先开起来,让有文化的军官去农村教书,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想的,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废墟重新变成城市。”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见过太多废墟了。莫斯科城外的废墟,斯大林格勒的废墟,jf的废墟,明斯克的废墟,每一片废墟我都亲眼看到过,那种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所以我知道废墟是什么样,也知道废墟是可以建回原样的,房子是,生活也是。”

    

    冬妮娅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脑袋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碎花棉布连衣裙的领口被他一动,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脸颊上,带着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没关系哦。”她轻声说:“你有我,我会跟你一起,一点点把废墟建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窗台上的阳光从沙发的左手边慢慢移到了右手边,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起伏,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带得他的脑子慢慢安静下来。

    

    后来是冬妮娅先动了一下。

    

    她轻轻松开瓦列里的脑袋,把靠垫重新调整好让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最刺眼的那道阳光。

    

    回来后她坐下来,示意他躺在自己腿上。他在她的腿上安安稳稳地找到了位置,后脑勺枕着她大腿柔软的肌肉,向上正好看到她低下来的脸,逆光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线条,几缕碎发在光晕里轻轻晃动。

    

    她没说话,只是开始用十指慢慢梳理他的额发,从发际线往后顺,力道均匀而有耐心。

    

    “我以前想过的。”瓦列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战争结束以后……我想找个地方,离莫斯科远一点,最好靠近森林或者湖边,盖一座小房子,木头的那种,门口有棵老橡树,院子里种点菜,每天早上被鸟吵醒而不是被电话吵醒,晚上坐在门口看日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疗养院不是已经有湖、森林和老橡树了吗。”冬妮娅低头看着自己十指间那些被阳光烤得微温的发丝,语气听不出是在取笑他,还是单纯在帮他拼接下来该有的拼图。

    

    瓦列里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但疗养院不是家,而且这里还有别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指了指她的方向:“我想要的是只有我和你的房子。”

    

    “不用太大,两三个房间就够了,一个厨房,一个书房,一个卧室,书房的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晒进来,我在那里看书你在旁边织毛衣,院子里养几条狗,再来几匹马。”

    

    “养几匹马?”冬妮娅低下头,眉毛往上弯出一个好奇的弧度:“这个以前没听你说过。”

    

    “突然想起来的。”瓦列里睁开眼睛向上看她,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记得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隔壁农庄有一匹退役的军马,灰色的,叫‘烟’。我当时个子还没马背高,每次都踩着木桶往上爬,然后那匹马会自己把脖子压低下来让我上去。”

    

    “后来它太老了,走不动了,病逝了,我哭了整整一天。”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觉得,战后如果能有几匹马,好好养着它们,不干活也行,就让它们在一个大围场里慢慢跑步,吃草。”

    

    冬妮娅用手指划过他的眉骨,动作很轻,像是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那就养两匹马。一匹叫‘烟’,另一匹……”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向上看像是在认真思考:“你想给它起什么名字?”

    

    “名字是你的事。上次给狐狸起名,你说它是红毛就叫‘霞光’,结果养了两个月发现是隔壁国营农场的配种公狐,脖子上还挂着编号牌,霞光这个名就归你了。”

    

    其实瓦列里脑袋里闪过了许多名字,比如东海帝皇,小栗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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