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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视察总装备部(一)
    十天后,莫斯科。

    

    五月的阳光落在总装备部大楼灰色的外墙上,显得暖洋洋的。

    

    大楼门口的哨兵远远看到两辆黑色吉斯轿车驶来,连忙挺直腰板敬礼。

    

    车门打开,贝利亚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光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光,他扫了一眼大门两侧的警卫,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侧身等第二辆车停稳。

    

    瓦列里从后座迈出来,深绿色将官服笔挺合身,他的面色比十天前又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恢复了点浅麦色的健康光泽。

    

    冬妮娅早上出门前特意检查了他的血压和心率,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放他出门,临走还在他军服口袋里塞了两块水果糖,叮嘱他。

    

    “万一开太久的会,先顶一顶。”

    

    瓦列里摸了摸兜里的两颗糖,站定后整了整军帽,抬头看向这座在战时从未踏足过的大楼。

    

    总装备部部长季莫申科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年过五十,头发花白,但身板挺得笔直,军服上的勋章排列整齐,他身后跟着几位副局长和主要设计局的负责人,阵容不小。

    

    “瓦列里同志,欢迎欢迎。”季莫申科快步迎上来,握住瓦列里的手用力摇了摇:“早就听说您要来了,我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到了。您在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打的那几仗,我们装备部的人可是天天在地图上追着看,您打得漂亮,我们也跟着沾光。”

    

    “季莫申科同志,您客气了。”瓦列里微笑还礼:“没有你们在后面造枪造炮,前线再漂亮的战术也是一纸空谈,我今天来,是专程来学习的。以前在前线只看到装备送到手里,怎么设计,怎么改进,怎么测试,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不低,只是简单的把两边的关系摆正。

    

    但他越是这样平实,季莫申科的笑容越发明朗起来。

    

    他在装备系统里混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各种来视察的人,有的傲慢得恨不得让你用放大镜找他的功绩,有的明明不懂偏要装懂指手画脚。

    

    像瓦列里这样年纪轻轻却说话有根有底的人,反而最难遇到。

    

    “学习谈不上,互相了解才是。”季莫申科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陪着瓦列里走进大楼。

    

    贝利亚跟在二人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装备部的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然后纷纷把目光移回瓦列里身上,走路时脚下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声音

    

    一行人穿过宽敞的中央走廊,走廊两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从战争初期到现在各种型号的步枪、机枪和迫击炮的样机,按年代和类别分门别类排列,从莫辛纳甘到波波沙,从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到西蒙诺夫反坦克枪,像是把整个东线的步兵武器史压缩在这条不到五十米的走廊里。

    

    季莫申科一边走一边简短介绍,语气里带着老一辈军工人员特有的自豪感。

    

    瓦列里时而点头,时而停下来多看一眼,偶尔问几句前线反馈方面的问题,谈话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钢制大门,门上有红漆喷的保密标志。

    

    季莫申科亲自推开门,侧身让瓦列里先进。

    

    展现在瓦列里面前的是一间宽敞的室内靶场。靶场的格局不像是单纯的测试场,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一侧靠墙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余支不同型号的枪械,从手枪到步枪到轻机枪,每支枪都擦得锃亮,金属部件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长桌后面是一面贴满了设计图纸和图表的展示板。另一侧是射击位,靶道尽头立着不同距离的半身靶和环形靶。

    

    长桌旁边,几个穿白大褂的设计师和穿军服的测试人员已经在那里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应该30多岁的中轻人,身材不高,浓眉大眼,手里抱着一支步枪。

    

    他旁边站着几个他的助手,手里各拿着一个文件夹和几份图纸。

    

    季莫申科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卡拉什尼科夫同志,别紧张。把你的好东西拿出来给瓦列里同志看看。”

    

    米哈伊尔·卡拉什尼科夫。

    

    瓦列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苏联的传奇枪械设计师,AK步枪之父,此刻只是一个抱着原型枪,额头微微冒汗的中年工程师,瓦列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按部就班地跟着季莫申科走到长桌旁。

    

    “这位是卡拉什尼科夫,我们轻武器设计局去年新调来的设计师,年纪不大,但脑子很活。”季莫申科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作长辈的骄傲,“他在轻武器设计局工作期间,一直在研究一种新型的自动步枪方案,跟之前谢尔盖·罗曼诺维奇的那个设计思路不太一样,所以我们给他开了个特别通道,让他单独做了一支原型枪。”

    

    瓦列里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了靠墙的另一张长桌上。那张长桌上端端正正地躺着几支枪身修长的步枪。

    

    尤其是那把AVS-43,那些枪的外形在总装备部的花名册上已经不算是新面孔。

    

    说起来跟他还有点源缘,这支枪是以他的名字作为非正式代号命名的。

    

    AVS,自动步枪系统,1943年型。

    

    这把枪凝聚了太多设计师和前线老兵的心血,这把枪在前线也确实还算好用。

    

    “AVS-43最先在加里宁方面军的测试报告,我仔细看过了。”瓦列里朝那张长桌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下来:“我记得第112步兵师反馈说,在三百米距离上半自动点射精度非常好,全自动连射时后坐力也不算太大。

    

    “在今年年初的战斗中,我们一个排里的老兵用五支AVS在村庄防御战中压制了德军一个排的进攻,弹药消耗量虽然比莫辛纳甘大幅增加,但没有一支出机械性故障,说明罗曼诺维奇的团队在可靠性和精度之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

    

    季莫申科转头看向卡拉什尼科夫,眉毛微微一扬,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听听,这位司令是真的看过报告的”。

    

    卡拉什尼科夫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瓦列里真的能说出具体的师级番号和测试结论。

    

    “不过有一个问题。第347团的技术军官在报告里提到,AVS的弹匣释放钮在冬天戴手套的时候不太好按,手指容易打滑。”瓦列里继续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条日常通报。

    

    “希望后续改进型能考虑一下这个细节,毕竟我们的士兵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戴着手套。”

    

    季莫申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随后瓦列里把话题引向了卡拉什尼科夫手里那支枪。

    

    “卡拉什尼科夫同志,你手里这支枪,就是季莫申科部长说是你单独做的新方案?”

    

    “是!”卡拉什尼科夫往前跨了一步,动作快得险些绊了一下脚后跟。他把原型枪轻轻放在长桌上摊开的那块墨绿色绒布上。

    

    他用拇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发紧,但第一句话出口之后就没有那么抖了。

    

    瓦列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枪。它的外形在他记忆中无比熟悉。

    

    简洁流畅的线条,标志性的木质枪托和护木,那个经典的弧形弹匣,还有机匣盖上隐约可见的几道加强筋,都带着他上上辈子在无数照片和视频中见过的那个经典轮廓。

    

    只不过现在的AK步枪明显还是1.0版本。

    

    卡拉什尼科夫显然注意到了瓦列里的表情变化,他拿起枪,左手托着护木,右手握把,将枪身端平,摆成标准展示姿势。

    

    “原型枪还没有正式编号,暂定名AK-1,AK是‘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的缩写,全枪长870毫米,带空弹匣重3.6公斤,使用7.62×39毫米中间威力弹,30发弧形弹匣供弹。跟AVS-43使用同一种弹药,但我的设计思路跟罗曼诺维奇同志侧重精度不同。”

    

    “我更强调可生产性和全天候可靠性。枪身大量采用冲压件而不是铣削件,关键部件之间加大了间隙,在有泥沙、冰雪、积碳的环境下不容易卡壳,耐用,理论射速也是600发每分钟,有效射程跟AVS接近,约350米,但在300米以上的散布比AVS略差。”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像在主动交代一个缺憾,但目光仍旧坦然地落在瓦列里身上。

    

    瓦列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支原型枪,手指没有急着碰,只是沿着枪管护木下沿那条笔直的轮廓打量了一遍。

    

    他把手握在护木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卸下弹匣又重新插入,动作并不快,但每个动作都恰好卡在操作节点上。

    

    弹匣卡榫推入的脆响,枪机柄拉动时金属滑轨的摩擦声、保险拨片切回半自动的咔嗒。

    

    这些声音在安静空旷的靶场中听起来干净利落。

    

    瓦列里心里不得不承认,以后名震世界的AK之父,卡拉什尼科夫设计功底的扎实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能试两枪吗?”瓦列里转身问卡拉什尼科夫。

    

    卡拉什尼科夫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向季莫申科,季莫申科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卡拉什尼科夫又转向瓦列里,嘴唇张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弹道方向和安全距离,然后才开口。

    

    “当然,当然可以!请跟我来。但弹道线方向不要超过靶道绿灯区,保险在……”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瓦列里已经熟练地把保险拨到半自动位置,枪托自然地抵进了肩窝里。

    

    瓦列里取下弹匣看了一眼,他咔一声将弹匣重新推入弹匣井,拉动枪机柄,举枪瞄准100米处的环形靶。

    

    站着打靶对他来说毫不费力,半年年前在野战靶场上他拿莫辛纳甘打百米靶从没脱过9环,但不同枪械的扳机触发点位置、击发瞬间的弹簧回馈和枪口上跳幅度各有不同,他在试枪时习惯用第一发去“读”整支枪的力学特征。

    

    “哒!”第一发子弹击发。后坐力比AVS-43更干脆,枪身跳动幅度更小,子弹穿入8环,稍稍偏右上。

    

    “哒!哒!”又两枪,分别是7环,9环。三发全部位于靶面右上区域,瓦列里把枪放下,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抛壳窗,然后转身面对卡拉什尼科夫,像是对着靶纸在回忆刚才的击发手感。

    

    “我可以先说一些基本评价吗?”他问卡拉什尼科夫。

    

    “您请说!”卡拉什尼科夫立即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压到纸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第一,可靠性检验,你已经做了常规测试。”瓦列里把原型枪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AVS不是死在靶场上,是在泥水里和冰雪里才开始发脾气的,如果你的设计真能在泥沙和严寒条件下比它更可靠,那前线士兵毫无疑问会更亲近这支枪。”

    

    “但用细沙做‘连续扬尘’测试时,最好把砂粒的目数,湿度,温度梯度都列出来,报告上不要只写‘通过’两个字,如果正式列装后有士兵在某座沼泽里卡壳,我们得有追溯改进的依据。”

    

    卡拉什尼科夫飞快地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机匣盖加强筋,”瓦列里指着机匣盖上的几道隆起,“你的思路是对的。第一支原型机能想到机匣盖刚度不够的问题,说明你对自己的设计是有预判的,但这个加强筋的高度和槽距还可以再校准一次,不一定增加重量,改变截面形状也能提升刚度。”

    

    卡拉什尼科夫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迅速低头记下来。

    

    “第三,扳机力比我在AVS上感受到的更均匀,这点相当不错。”瓦列里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个念头正在被反复掂量,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将来需要在这支枪上加装夜视瞄具或者别的附件,机匣盖作为安装平台是否足够稳定?”

    

    “当然,这个要求目前看起来有些超前了,就当我随便想想。”

    

    卡拉什尼科夫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瓦列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想过,一个将军正在跟他说“夜视瞄具作为安装平台”这种话。

    

    之前都没人说过,他们只会说好。

    

    这已经超过了今天这场测试流程里所有预设的讨论范围。

    

    “不是,司令员同志,请您等一下—!”卡拉什尼科夫把本子夹在腋下,把原型枪重新拿起来,翻过机匣盖指着弹壳抛壳窗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凸台:“您说的这个,其实我考虑过附件安装结构,我把燕尾槽铣销在机匣中部的凸台上,不占用抛壳窗空间。”

    

    他用指甲划着那道凹槽的走向,语速越来越快:“但我的设想是把瞄准镜安装在这里,不是为了分散受力,而是为了兼容原有配发的莫辛纳甘瞄准镜夹具角度,这样后勤不用为枪和镜子重新配两套螺丝。”

    

    “但您刚才强调的不只是安装位置,是稳定性。稳定性就是安装基座的刚度,如果把导轨从两个紧固点增加到三个……”说到这里他突然抬头,眼神炯炯发亮。

    

    “如果机匣顶部干脆做一整条纵向加强梁,从抛壳窗前延伸到表尺座后端,刚性至少翻一倍。”

    

    瓦列里安静地看着他。

    

    “你想到的这些,”瓦列里等他写完才开口,“装弹匣的时候那个‘咔’的确认手感特别好,这一点你父亲教不了任何一个士兵,只能靠设计师在弹匣卡榫的弹簧力值和角度上反复调整,直到‘咔’和‘到位’成为同一个手感。”

    

    卡拉什尼科夫瞪圆了两眼看着他,几乎忘了低头记笔记。

    

    他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位中将能够分清弹匣插入的“顺畅感”和“到位确认感”是两种不同的设计要求。

    

    写到这里,只觉得后脖梗子一阵发麻,两只手不自觉地在枪身上反复抚摸,像在抚摩一只终于被外人体贴了脾气的烈马。

    

    瓦列里注意到了卡拉什尼科夫的眼神变化,那种从紧张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某种狂热的光芒的过程,他见过。

    

    麻烦了,自己只是在传达后世上千万支AK积累下来的成熟经验,但卡拉什尼科夫显然误以为自己是在对枪械设计进行原始创新。

    

    他暗暗叫苦,却又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馅。

    

    下一秒,卡拉什尼科夫看着他语气带着尊敬的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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